花与雾不在意对方到底是人是鬼,所以从后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对方这才转过了身,意外地清灵灵的一双眼。
他的脸是巴掌大、如同失色的底布,惨白得近乎薄脆。
道不浊的眉眼微弯,笑意却浮在皮相之上,渗着幽幽的鬼气。
幸而,右脸上那粒极淡的红色小痣,如偶然溅上的茶渍,于侧颜斜光处悄然浮现,成了这过素的面容唯一的人间锚点。
花与雾这位怎么和自己的师侄长得有几分相似呢?
不过,自己的师侄云自在有点像是自由自在的小麻雀一样,脸上有着几点雀斑,是那种有点儿跳脱的性子,身上并没有什么鬼气,而是满满的少年意气。
这位虽然看起来有几分少年气,但细瞧鬼气更重。
“你是…?”
花与雾先是开了口,他声音不大不小,也没有什么压迫感。
“我?我叫道不浊。”
“这是我的真名。”
道不浊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往后又挪了一点。
他稍稍的提了一下音,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声线,他似乎是有意向花与雾的声音大小去靠拢。
显然他觉得,这样能让对方感到安心。
道不浊比花与雾稍微矮了一点,所以他也并没有凑的很近,因为这样会让花与雾俯视他。
“你叫什么来着呢,怀里头抱的是什么呢?”
道不浊边说做了一个反手莲花的手型,显然他是在问那个莲花鬼胎的来头,对于他来说,莲花鬼胎的来头比花与雾对他的吸引力更盛。
道不浊的眼眸,其实第一眼就瞧到了这个穿着红绸子衣裳的少年,如同红莲花的少年,怀里头还抱着的那朵白莲花。
“我叫花与雾。这个呀,是个鬼胎,莲花鬼胎。”
花与雾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说了自己和莲花鬼胎的名,就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道不浊听了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被惊艳到的神色。
他不再去打量了莲花鬼胎,反而开始端详起花与雾的脸容。
红发垂落在对方苍白的面颊两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搁在神龛底下、蒙了尘的红莲神台,偏偏怀里头还抱了支足有人脑袋大小的白莲花。
这花与雾瞧着清清冷冷,偏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庆劲儿。
真好像个穿着大红衣裳,有着一种冰冷的、喜庆感的送子童子呢。
没错,是少年。
不知何时,花与雾的面容似乎变得更加年轻,宛若一朵失了色的红莲花。
与此同时、花与雾与对方对视着,他发觉自己在道不浊眼里的影儿,似乎有点出乎意料的变化。
这变化是好是坏,花与雾也吃不准。
他觉得有可能是抱着这个莲花鬼胎抱的。
“你要莲花鬼胎不要?”
花与雾急着脱手这鬼玩意儿,他觉得自己只是抱了一会这个莲花鬼胎,就变得越来越年轻。
那么要是再多抱一会,自己可不是也得现出鬼胎的原型,整个都被莲花鬼胎给吞并了。
这听起来有点儿像,多重尸蜕。
这个只是花与雾的设想。
莲花鬼胎将自己宿主的命给汲取、消化掉,被消化掉的宿主是薄薄的一层皮,成为了莲花鬼胎那一层又一层的白莲花瓣的。
然后、莲花鬼胎又要找下一个宿主。
就像是月甍那样,只剩下了一身白骨,他的人壳子指不定就成了能透光的一层皮,成了莲花鬼胎的那莲花苞上的一层。
等到积攒足够多的白莲花瓣,莲花鬼胎才能开花。
因为只剩下了一层人皮,当然是白森森的。
也当然没有血肉的红色,所以才是白莲花。
墓主是红莲鬼胎,而,这就是白莲鬼胎。
无论是红莲鬼胎,白莲鬼胎,最后应当都是要喂给戏伶的吧。
“我是想要一个娃娃,你怎样才能把它让渡给我呢?”
道不浊似乎也察觉到对方很想脱手这个莲花鬼胎,便把两只手伸过去,将莲花鬼胎从对方怀里抱了出来。
花与雾任由着对方把那鬼玩意儿抱走,这才开了口。
“我看你的姿态应当是个道士,那你就给我一柄拂尘吧,也算是结个善缘。”
“这小莲花,俗家的名字叫花啼月,说起来与我也是有些渊源的,勉强算是随我的姓。”
“既然他跟了你,便把这当成他俗家的名字。”
道不浊不知从何处取来了如同莲花须子一柄青色木柄拂尘,这莲花须子弯弯曲曲的,不像是寻常拂尘那般直。
这拂尘的手柄也是麻麻赖赖的,就像是数颗莲子集成的莲蓬,强行给攥成了木棍的形状。
“这小莲花跟我也算是有缘了,我的名字叫不浊,它又是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我就只给他起个小名吧。它的小名就叫殉儿,也叫寻儿。”
殉和寻的字音差不多,
花与雾听字音只听对方换了两声寻儿,寻,也是寻找,这是道不浊寻到了莲花鬼胎的意味吗?
花与雾把莲花鬼胎脱手,一时之间也不该不知该叮嘱对方什么。
他刚刚听闻了太多秘闻和鬼事。脑子现在还有点乱。
花与雾只是附和道,随即又说到自己想说的事情。
“好名字。这里的墓主是红莲花。这鬼胎是白莲花。”
“但也是巧了,花啼月是刚从地下的墓道爬上来,我并不知道底下的墓到底有什么,因为墓主信佛,所以我推测应当是恶鬼道这种。”
花与雾整个脚下,他示意这座雪山鬼墓并不只有一层。
“但花与雾不是自己爬上来的,是[借了一寻]的人命。”
“花啼月是被一个叫月甍的人,用肚腹内里的白肠子当做襁褓、当做莲花叶,给带上来的。”
“寻在古代是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这莲花鬼胎到道不浊身侧,也是用掉了月甍那八尺的命。”
“这一寻,也是莲花鬼胎,从饿鬼到人间的路程。”
道不浊闻言更是笑了笑,看起来比刚刚少了一些鬼气,多了一些神性。
那莲花鬼胎在他怀里就像是拂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