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打坐之時,他體內的佛心便毫無預兆地狂亂悸動起來。
元神深處像是被一股無形卻強大的力量生生撕扯著,耳邊不斷回蕩著一聲又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呼喚。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麼跨越了無盡時空與生死輪回的存在。
正在急速向他靠近,召喚著他。
而就在剛才,看到那抹素雅清靈的藕色身影,扶著丫鬟的手走來的那一剎那。
渡塵整個人如遭九天玄雷重重轟擊,腦海中盤旋了二十年的所有迷惘與疑惑,在這一瞬間全數轟然解開了。
是她,就是她。
這女子,便是跨越萬水千山、跨越輪回宿命召喚著他的存在。
自渡塵記事起,他便常常做著同一個荒誕而撕心裂肺的夢境。
夢里雲海翻涌,他總是一身染血的白衣,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早已氣息斷絕,渾身是血的嬌軟女子。
在那些殘破的夢中碎片里,那女子平日里總是這般慵懶嬌憨地倚在白衣和尚懷中。
笑意盈盈地扯著他的念珠,呵氣如蘭地逗弄他。
“佛子,今日可有多愛奴家一些呢?”
夢里的白衣和尚總是閉著雙眼,一聲不吭,轉動著念珠強自克制。
渡塵從前不懂佛門六根清淨的他,為何會做這等破戒妄念之夢。
直到今日他才終于通透,那是他的前世。
他雖依然不解為何前世身為佛法無邊的佛子,最終會與一個渾身妖氣的女子,糾纏至不死不休的境地。
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每當夢中那個女子在漫天紫雷劫火中魂飛魄散時。
他心口傳來的那種幾乎要生生窒息,痛到神魂俱滅的絕望。
而今天,當真真切切看到那抹清麗出塵的身影,朝他走來時。
渡塵體內那顆狂躁不安了整整二十年的佛心,竟在剎那間奇跡般地平復寧靜了下來。
只余下綿延不絕的酸楚與悸動,他是佛門萬家生佛的佛子,比凡間任何人都要懂得何為因果糾葛。
這女子是他前世逃不掉的劫數,亦是他前生親手種下的苦因。
此生他若想在大道佛法上更進一步,便必須要親手破開迷障。
徹底弄明白,當年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夢境的終局,會是一片萬劫不復的血海深淵。
渡塵眸色幽深地望著那抹藕色身影,雙手合十的指節微微收緊。
喬竹 並未看他,但她清楚地感知到了那道目光。
它不像霍凜的審視刺骨,不像蕭慕宸的卑微灼熱,甚至不像顧慕安的深情纏綿。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鎖定,跨越了時空與輪回,依然精準無誤地找到了她。
【主人,渡塵的好感度是30%,而且還在緩慢上升中。
這是前世殘留的因果牽絆,不是普通好感哦。
他的靈魂深處留存著前世對您的印記,雖然記憶被封印了大部分,但靈魂的本能騙不了人呢。】
柒柒難得正經了一回,聲音輕柔了許多。
喬竹 沒有說話,只是在心底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渡塵這個名字曾經讓她萬劫不復過一次,但她終究不是那個會被過去絆住腳步的人了。
該面對的因果,這一世,她會好好了結。
長公主的車輦最先停穩,昭寧長公主被嬤嬤攙扶著走下來。
她一身華貴的絳紫色織金長裙,頭戴瓖嵌紅寶石的鳳尾步搖,周身氣度雍容貴重。
“阿彌陀佛,貧僧慧能,見過太子殿下,見過長公主殿下,見過各位施主。
寺中東院與西院的客房禪院,已經全部打掃清理妥當。
大雄寶殿之內,也已按禮部規制設下祈福法壇與三千長明燈,隨時可以開始。”
蕭慕淵掀袍步下車輦,對著慧能大師虛扶了一禮,客氣頷首。
隨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那位閉目垂簾的白衣佛子。
太後向來崇信佛法,對這位佛子極盡禮敬。
蕭慕淵本欲開口寒暄幾句,卻見那位宛如冰雕玉琢般的佛子,竟在此時長睫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原本該如千年古井般無波無瀾,看遍紅塵萬丈亦不染一埃。
然而此刻,渡塵那雙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中,卻翻涌起了一陣驚濤駭浪般的劇烈波瀾。
蕭慕淵敏銳地注意到,方才佛子睜眼的那一瞬間,視線追隨的方向,似乎是某位剛下車的女眷。
蕭慕淵沒有深想,轉身對長公主低聲說了幾句。
長公主轉身對身邊的掌事嬤嬤吩咐道︰“先安排隨行女眷,官員去住處放下行裝。
沐浴吃齋,下午請佛子與主持,開啟祈福法壇,屆時不可缺席。”
嬤嬤點頭,很快傳令下去,宮人們分成幾隊,有條不紊地引導各府女眷與隨行官員入寺安頓。
喬竹 跟著大部隊往里走,穿過山門,踏上青石甬道,兩側古柏森森,檀香裊裊。
女眷們全部住在東院,那是一片幽靜雅致的獨立院落,青磚灰瓦,竹籬花牆。
男子則住西院,與東院隔著一道高高的照壁和一片桂花林,互不相擾。
宮人引路,喬竹 帶著雲舒雲溪,走向分配給自己的廂房。
進廂房前,喬竹 看到周若蘭就住在她隔壁。
那扇半掩的木門後面,一襲金絲繡百蝶裙的周若蘭正好也走到了門口。
周若蘭腳步停下,怨毒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冷冷勾起。
那眼神陰鷙如蛇,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某種蓄勢待發的狠厲,顯然是要搞事情了。
喬竹 挑眉,不懼反笑,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淡笑。
輕笑著抬腳進了自己的廂房。
廂房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潔淨素雅,窗明幾淨,被褥嶄新。
靠窗處擺著一張紫檀小幾,上面供著一盞長明燈和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枝新鮮的白菊。
角落里是一架素色的屏風和一張鋪了軟墊的臥榻,足夠舒適。
周若蘭?
不過是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
原主並沒有招惹過她,是她自己忮忌原主長得好看。
先是傳播流言,次次遇到都要擠兌幾句,打壓原主。
後面更是買通馬場伙計,將為馴服的烈馬給她,將原主害死。
上次她來玉竹園外跪著,她壓根不想見她,也更不會替原主原諒她。
喬竹 還沒去對付她,她倒是又想害人了。
那她也不介意早點送對方去地獄,真當她喬竹 是什麼好人不成?
門扉合上,將外頭的紛擾隔絕在外。
雲溪迅速查看了廂房內外的門窗暗角,確認沒有異樣後,才放下心來守在了門口。
距離午飯還有一個多時辰,喬竹 可以在廂房內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