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金陵城的夜空开始飘扬着洁白的星星点点。
一阵夜风将这零星的白点顺着碧玉宫的窗户吹进了殿内。
温楠看向窗外:“下雪了。”
彩屏来到窗前,伸手就要将窗户关上。
“等等,别关。”温楠喊住了她。
“娘娘,外头冷。”
“我想看看雪。”
温楠站在窗前,痴痴地看着飘在夜空中的漫天洁白。
去年,她就是在下雪日与顾怀帆和离,慕长枫也是在雪日出山。
这才一年过去,一切都变了样。
慕长枫死了,而自己衣冠耀目,行尸走肉地活着。
外头的雪越飘越密,地上渐渐铺满了一片银白。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一双有力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温楠猛地转过身,连忙行礼:“陛下怎么来了?也没人通传一声。”
“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夜深了,怕打搅到你。”
“臣妾以为陛下今晚不会来。”
“原是打算不来,见外头下了雪,猜你会喜欢,朕就过来陪你。”
慕永清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窗子开这么大,也不怕着凉?”
“臣妾一时贪看,也没顾上这些。”
慕永清将窗户关上,拉着她的手去火炉旁取暖:“明日再看吧,雪才刚刚下,明日等雪厚了,朕带你去御花园赏红梅。你说过,你最喜欢红梅傲雪。”
“陛下还记得?”
“你才说不久的话,朕怎会忘记?”
温楠伸出手,缓缓靠近火炉,炉子里时不时迸出零星的火星。
“有一件事,朕想和你说。”
“嗯?”
“今日朕收到一份折子,是从凤阳递来的,凤阳的地方官员联名上诉,说吴慎独到了凤阳后作风蛮横,手段强硬,将当地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
温楠面色淡然:“陛下以为如何?”
慕永清瞥了她一眼:“朕拿不定主意。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温楠觑了他一眼:“陛下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
“陛下心里明明已经有了裁断,却还要来套臣妾的话。”
慕永清笑了:“朕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算不得套话。”
“臣妾以为,这份折子里对吴大人的批判越激烈,越能说明吴大人正在舍生忘己地为陛下做事。
吴大人才到凤阳不过半月,地方官便联名弹劾,可见双方矛盾激化。吴大人一定是做了什么触犯众人利益的事,才会导致群情激昂,非要将他赶走不可。”
慕永清看着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炭火:“你继续说。”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凤阳水灾?”
“朕当然记得,当初凤阳的水灾还是由朕亲自前往治理。”
“听闻凤阳当初之所以起水灾,是因为堤坝年久失修的缘故?”
慕永清点了点头:“是,朕当初接管漕运,也注意到了凤阳堤坝失修一事。朕还特意将此事上报给父皇,只是父皇不予理会。”
“堤坝腐朽非一日之事,难道凤阳当地的官员就丝毫不知情吗?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们主动加固堤坝。臣妾说一句僭越的话,先皇不闻不问只是水灾根源之一,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凤阳地方官不作为。修建堤坝,花费不算太大,地方官若有心,也能将其重新修建。”
“洪水决堤,死伤无数。凤阳那些官员若是平日里有心加固堤坝,也不会酿成惨剧,偏偏他们视而不见。
眼下吴大人到凤阳试行新政,他们反倒成了油锅上的蚂蚁。口口声声斥责吴大人专断。依臣妾看,新政一定是触动他们的利益,这些地方官私下里肯定没少干侵占良田的事。”
慕永清道:“你与朕的想法一样。当初堤坝失修,也不见他们急着上奏朝廷。吴慎独一到当地,他们就坐不住了,个个急得跳脚。他们越急,越说明朕这把刀切中了要害!”
“陛下英明。”
慕永清拉着她的手一块靠向火炉:“你与朕总是能想到一处。”
“是陛下英明,臣妾不过是附和罢了。”
殿门在此时敲响。
“谁?”温楠扭头询问。
“娘娘,奴婢是来送宵夜的。”门外是春儿的声音。
“陛下饿不饿?”温楠回头看着慕永清。
“朕不不饿,你自己吃吧。”
温楠对着屋外喊道:“点心就不必送了。”
屋门外的影子逗留了几秒,随后才慢慢转身离开。
“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回去歇着了。”温楠说道。
“外头还在下雪,你要赶朕走?”
“臣妾是怕耽误陛下。”
“朕今夜宿在你这。”
“······好。”
温楠叫了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朕今日将你姑母移了一处宫殿。”慕永清忽然开口说道。
“什么?”温楠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以后不必特意命人偷偷给她送吃食,朕已经将她移出了冷宫,换了一处僻静宫殿。让她享受才人的待遇。”
温楠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与温贵妃虽然不亲,温贵妃也曾试图利用她,可温贵妃毕竟是父亲的妹妹。温楠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冷宫受苦疯癫,便时不时命人给她送去吃食衣物,并给冷宫守卫塞了银子,让他们多加照看。
原以为自己做得低调,慕永清不会知道。
“温氏是臣妾的姑母,她与臣妾毕竟有血缘在,臣妾只是不忍她过得疯癫落魄,所以才偷偷对她照拂。陛下明鉴,臣妾没有别的意思。”
“朕知道你怜悯她,只是你这样偷偷摸摸,万一被人揭发可是大罪。温氏是因为给父皇投毒才被打入冷宫。你暗地照拂她,一旦被人检举,谋逆的帽子就有可能落在你头上。”
“是臣妾草率了。”
“所以朕将温氏放了出来,给了她才人的待遇。她的后半生可衣食无忧。”
温楠局促不安:“可温氏是三皇子之母,三皇子又得先皇爱护。陛下此举,岂不是为您自己添了麻烦?”
慕永清微笑着抚摸她的脸颊:“你放心,朕没有那么蠢。温氏已经不是贵妃,朕既然放她出来,那便是做好了准备。从今往后,三弟就得分配至偏远之地,做一个闲散王爷,无召不得回金陵。”
温楠感动地跪下:“多谢陛下。”
“你与朕之间,不必这么见外。”慕永清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