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帆亵渎神灵，朕今日若是不加以惩处，苍天定会降罪！”
慕永清的身子缓缓靠回了椅背上：“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继续担任大理寺卿。正好，上个月苏州通判被提拔为苏州知州，通判一职还空着，你去苏州任职吧。”
顾怀帆的脑子仿佛被轰隆隆炸开。他很早就做好了被贬官的准备，毕竟当年自己站错了队。
可是为什么是苏州？原先的苏州通判是他的舅舅柳元安，如今柳元安升为了知州，而自己将去他的手下担任通判······
两家结下的梁子太深，柳元安往后一定会为了柳婉君报复他。
“怎么？你对朕的惩罚有异议？”慕永清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微臣······微臣无异议。多谢陛下教诲。”
顾怀帆的头继续抵在地砖上，额头上的那片冰凉已经蔓延至全身。
“起来吧。”
“谢陛下。”
顾怀帆坐回座位上，目光冷冷地扫向一旁的江之羽，今日之祸多半是这老家伙引出来的。他无缘无故地坐在自己的身旁，又无缘无故地给自己灌酒，那件莫名其妙的小衣就是在自己离席解手时出现的，这件事一定有他的手笔。
即便猜出了几分，顾怀帆也没有选择继续在皇帝面前争辩。
江之羽的这招很简单，甚至有些不够严谨，是个明眼人都会有所怀疑。可这一招也十分厉害，直接切在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皇帝早就有罢免自己的打算，江之羽便递上了台阶，使得师出有名。
无论这个台阶多么的荒唐，皇帝也不会追究。
殿内的部分官员还以为是顾怀帆携带女子亵衣而惹怒皇帝。也有一部分官员察觉，这是一把藏在暗地里的刀，刀口并非只对准顾怀帆，顾怀帆只是一个顺带的。
亵衣上的云纹代表什么，只有内廷之人明白，皇帝也明白。
宴席还在继续，慕永清将酒樽里的酒一口闷下，随后将酒樽重重地扣在案几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的手没有从酒樽上移开，而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殿外。
这件事是否该继续处置？事情一旦摊开，温楠必被问罪。
若是不处置，他得忍受头顶上这顶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绿帽子，堂堂帝王，不该憋屈至此。
“满上！”
他对着刘海喝道。
“是。”
刘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为他添酒。
慕永清饮了一杯又一杯，心头的憋闷并没有因此而消除，甚至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将手里的酒樽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哐”的一声锐响，众臣的目光都看了过去，纷纷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酒樽从台阶上滚落，一路滚到了殿中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刘海连忙弯着腰，走下台阶将酒樽捡了回来，示意一旁的侍从再换一个。
“不必，朕累了，诸位慢用，朕先去歇息。”慕永清黑着脸站起了身。
“恭送陛下。”众臣起身送行。
待皇帝的身影走远，殿内立马变得喧嚣，众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陛下这是怎么了？小题大做处理了顾大人就算了，为何连陛下自己也抑郁寡欢？”
“不好说啊，是不是那件小衣有什么问题？陛下的神情很不对劲。”
“难道陛下认得那件小衣？”
“别瞎说，脑袋不想要了！”
在殿内一众交头接耳中，江之羽依然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酌。
李鹤群扫了他一眼，冷冷地撇了撇嘴。
皇帝走在行宫的长廊上，廊间的冷风将他的醉意吹散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狠狠地一拳捶在廊柱上。
“陛下，别动怒，当心身子。”刘海将裘衣为他披上。
“朕待她这般无微不至，她为什么脑子里只想着别人？朕是皇帝，竟然比不过一个臣子！”
刘海站在慕永清身侧，走廊上的灯笼光晕落在他绷直的颌角上。
“陛下，您说的是哪一位？”
“自然是贵妃！”
刘海挠了挠头：“恕奴才愚钝，这件事与贵妃娘娘有何关系？”
慕永清侧过身：“你在内廷干了这么多年，那件小衣上的云纹你难道不认得？”
“云纹？”刘海思索了一会儿，面露诧异，“陛下是说那件小衣上还绣着云纹？奴才年纪大了，方才没注意看，只记得上头绣着鲤鱼戏莲的图案。”
“那件小衣上的云纹，是专供皇宫妃嫔的记号。”慕永清闭上眼，任由冷风吹着自己。
刘海的眼珠左右晃了晃：“原来陛下是因为这件小衣在怀疑贵妃娘娘。”
“难道朕不该怀疑她？皇后与顾怀帆没有任何交集，而贵妃曾经与顾怀帆结为连理，难保二人不会旧情复燃。”
刘海道：“陛下，奴才想起了方才李相公在席间说的那一番话，觉得颇有道理。没有人亲眼看见那件小衣是从顾大人身上掉下来的，说不准是旁的人落在那里。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顾大人落下的，也未必代表那件小衣属于贵妃娘娘。娘娘们的衣裳是由司衣监专供，有心之人未必拿不到。”
慕永清沉默了几秒：“你在为贵妃开脱？”
“奴才不敢！”刘海慌忙跪了下来。
慕永清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江之羽这一招又是精准计算了帝王心。
他算准了皇帝会介意顾怀帆与温楠的过往，他也算准了皇帝的疑心，即便这个计划不完美，证据不足，可人们历来只会相信自己心里的答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慢慢地生根发芽······
刘海屏息不敢多言。
慕永清站在走廊上吹了许久的风，最终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终究是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他害怕那个答案，万一温楠对着他承认了怎么办？他该如何是好？
慕永清寝殿内的烛火熄灭了一会儿又被点亮了，亮了半晌又被熄灭。
——
次日天明，祭天的大部队准备开始返回，慕永清坐在轿撵里，下眼睑泛着乌青。
这一次，他没有要求贵妃同乘，他早早地坐进了轿子里，甚至连贵妃的请安也是隔着轿帘，不与她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