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南偏缓坡后,李青没有把那条路画进自己的练习本。
阿雾已经知道从草台往哪边下去,到了支脉尽头,她也说过下回还想来。他带回来的只有一小袋果干,开口时酸甜的味道还在,水壶里剩下的水则在上课路上喝完了。那趟路走得轻松,风从坡背绕过来,吹得人肩颈发松;若非课表上还有两门课,他大概会在石面上多坐一会儿。
可他没把轻松当成进步。
新立的灵台仍在身体近处。护息一收,几步之外的细微方向便淡下去。他在校园里练过,在硬土和石阶上跟过阿雾,也曾独自走进浅层裂隙,按自己的判断折返。那几次让他知道自己能进能退,却不能把一小段感知直接变成整片地形的答案。
李青把薄薄一片标准脉晶从隔离盒里取出来,搁在桌沿。不是因为存量告急。上回留下的余量还够他按现在的节奏练一阵;只是每次练到灵台刚能在呼吸里稳住,他就会想到:往后若想多试几次,难道总要把旧余量拆得更细,哪天停不停都先看它剩多少?
他不打算把这种顾虑变成紧迫感。只是想自己再挣一份,分到手里,愿意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于是他没有在练习本上多画一条线,而是合上本子,给周既白发了条消息:有没有一份合法、低危、允许临时同行者按约定拿材料份额的碎界勘采?主任务最好是取料,不是救援,也不是守点。能说清入口、分工和退出条件,他就愿意出时间和一笔小成本。
周既白回得很快,先问他是不是又想拿灵台当探路灯。
李青回道:“不是找人替我把路走完。我想知道我能接哪段活,做完能拿什么。”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明天下午。旧街口那家豆浆铺,别迟到。我先问你到底想拿什么。”
第二天下午,李青下课后坐公交去了旧街口。车窗外一排修过的店招往后滑,靠近边缘城区时,路面上新铺的沥青与没补完的旧裂纹交错。他把手机收好,进店前看了一眼门口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普通外套,背包轻,没带任何会让路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周既白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两杯豆浆都没动。他一只手压着几页折起来的材料,另一只手点了点对面座位。
“先说。”他把其中一杯往李青那边推,“你打算拿脉晶做什么?别说换钱,你缺钱不会从这个口子进。”
“自己修炼。”李青拧开杯盖,热气带着豆香上来,“现在能用的余量还在,但我不想把每次练习都当成从旧储备里往外掰。真有合适的活,我愿意去做一趟,分到的就留给自己。”
周既白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你不是才从浅裂隙回来?”
“那次是我一个人走熟悉的地方,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今天问的是别人已经接下来的活,我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按一段分工拿到材料。”
周既白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把这两句话各自称了一遍。他没劝李青多买东西,也没用“机会难得”来抬价,只把折页打开,压在桌面上。
“一支三人的采料队,临时添两个帮手。入口在城西旧货运线外侧,登记过的浅层碎界。不是秘境,更不是往里钻得越深料越多。里头有一段近地脉层,最近回流有偏,队长要人帮着看外沿,先取样,样片稳定才动刀。明天上午集合,做半天;有问题,队长叫停,谁都能撤。”
“已登记的意思是?”
“入口有人看着,路线只放到第一道折界,队伍拿着当天的进出许可。你进去之前会看见谁负责开合,谁在外面等。没有人能保证碎界永远安稳,我也不替他们保证;但这是低危外勤,不是拿命押注。”
李青把材料往自己这边拉了点。上面不是一张写着“安全”的漂亮告示,而是几行不同颜色的现场信息:入口时间、已知可走范围、当班队伍、每人携带的护息器具、可取样区和不可动的深层脉线。最下面标了一个联络人号码,旁边备注:若回流越过外沿石线,停止取样,沿标记退回,不在原地等第二次确认。
“队里缺的是哪个位置?”
“两个人帮着看外沿,一人管标杆与取样片,一人跟队长走地面边缘。队长是老采料人,手上有粗测器具,最后判断由他来。”周既白用指节敲了一下纸,“你能感到近处,不代表你能替工具,也不代表别人会把整条脉层交给你。你去的话,就照他们的分工来。”
“我只想拿一份标准小料,不要深层样。”
“可以谈。现在材料份额有两种算法,一种按重量,一种按复核后的完整度。按重量,你们会在下刀时想着多带一点;按完整度,得把样片当场校准。你自己挑。”
“完整度怎么复核?”
“队长有取样片。两个人看同一处,先记样片偏移,再定切下来的边界。你不是只听我说‘靠谱’就往里走。到了地方,要把规则跟队长再对一次,他若说的不一样,你就不做。”
李青一口喝了大半杯豆浆,热意从喉咙落进胃里。他看着材料上那句“第一道折界”,想起几次浅层试走,却没有把它当成可以先行一步的许可。队里正在找人,是因为外沿有活要做;他要的是能负责一小段的机会,不是占一块地方练感知。
“我选按复核后的完整度分。”他说,“边界看不清就少拿,样片有异议就停。我出车费和作业成本,先把数额写明。分到的普通脉晶直接给我,不转卖,也不并入队伍的公料。”
周既白笑了一声:“你倒把自己的东西护得紧。”
“我自己留的,当然护得紧。”
“行。可你也得答应,不拿灵台的感觉硬说自己找到了矿线。粗测器和队长说没准之前,你只能讲你看见、感觉到的那一点。”
“我同意。要是他们的判断和我感觉不一样,我就说清差别,再等他们复核。”
周既白把那几页纸折回去,没替李青签字:“我只负责把人带到桌上。明早队长要见你,你自己谈。明天干完活,别人怎么分材料,也由现场约定算。”
“介绍费呢?”
“我明天送你过去,收一笔路费。你若拿了料,交易另算。别把两笔混成一句‘周哥帮忙’。”
“路费多少?”
周既白报了数。李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查了自己的日常开销和下周课表。来回交通、护息用品的损耗,再加当天的作业费用,都在他能承担的范围里;不影响生活费,也不动领地的生产储备。他把钱转过去,备注只写“明日外勤交通”,没有把将来的材料算进今天的账里。
周既白看见转账,收起手机:“你这个人,出门先把能退的路写清,拿东西倒还肯自己往前走。”
“退路清楚了,才知道哪一步是自己选的。”
“那就看明天吧。”他把热过头的豆浆推到一边,“喝完,别在车上晕。你们学生一闻见碎界气味,脸色比谁都白。”
“这杯都凉了。”
“所以我才没喝。”
周既白说得理所当然,李青忍不住笑。他把杯底喝净,拎起背包,没接那几页纸回去。明早队长会把可走范围和取样约定讲一遍,他先不提前背路;知道自己要争取什么,已经够他今晚安排课程和睡觉。
回宿舍的路上,李青经过食堂侧门,看到窗口还留着热汤。他要了一份青菜豆腐汤和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汤不算浓,却暖得正好。吃到最后几口时,他想起南偏缓坡上的果干:酸甜,能一路带着走,却不该把那趟轻松同行误作更深一层的本事。
回到住处,他才重新打开隔离盒。那片旧脉晶仍剩一些。他没拿出来耗,也没因明天要进碎界就反复检查护息用品。护腕、手套、空匣、普通标杆和一只小水壶,各归各处;他把课程笔记收进书包,设好早起的闹钟。
睡前,他在练习本上写下明天要记的三件事:队伍怎么分工,现场判断怎样复核,自己能不能在真实回流里稳住近身感知。写完后,他将本子合上。那三件事不需要在今晚先得到答案。
早晨的天色还带着灰,李青在校门外坐上周既白的车。车里没有开音乐,周既白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拧开保温杯。
“吃过了?”
“吃了。”
“没带地图?”
“没有。到地方按你说的先见队长。”
周既白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挺好。别把自己练成一张会走路的图。”
李青靠回座椅,没接话。他看着街边早餐铺一间间亮起来,学生提着包从公交站往学校走。离开市区后,路变窄,旧货运线那一带有几处被围栏拦住,路边能看见封控标记。车在一块黄色反光牌前停下,外侧有人核对周既白带来的许可,问清同行人数,又把他们引到一间临时休息屋。
队长已经等在那里。
他个头不高,手臂结实,脚边放着一支合拢的金属标杆。桌上并排摆着两片粗测片、一卷边界绳和三个装样匣。队里另外两人正在检查护息面罩,一个年轻些的取样者把一片取样刃擦得发亮。
“你就是李青?”队长没有伸手,先把眼前的工具往桌面中央挪开,“周既白说你想按材料分成来,不是来蹭一次见识。”
“是。我可以做近身观察、反馈方向,但不会替你判断整段脉层。份额、边界和退出信号,我想当面听清。”
“这就对了。”队长把折叠图摊开,“我姓蒋。前头两个人看外侧,一个跟我走标线,一个拿样片复核。这里的脉层不是一条直线,亮的那段别碰。你要做的是把每次近身感觉说清楚,没感觉也照样说没感觉。”
李青俯身看图。图上能走的地方只到一道断面之前,外沿的标记绕开一条亮斜缝;更里面涂了灰,不标深度,也没有写着“可取”或“危险”的结论。蒋队长把两个样片移到他面前,示意他先看它们归零时的偏差。
“今天最多取到哪?”
“先看现场。若外缘样片回到同一条线上,才沿窄层切一份。亮缝不算目标,主脉不动,谁也不拿自己的感应当许可证。”
李青点头:“份额呢?”
“够切出一块标准小料,就按复核后的完整度分。你做了哪段,拿哪段约好的份额;不能带的深层料按原样封好,队里统一交。你那份不走公袋,我现场封给你。若没有可用料,今天就只有工钱,脉晶不会凭空变出来。”
“我接受。”他说,“如果需要我做决定的地方超出近身数步,或者样片没有复核好,我会要求停下。”
蒋队长看着他,像是确认这不是一句为了进场说的场面话,才将边界绳递过来:“那就别跟着我们走快。进了第一道折界,你看自己的脚下,先把哪种回流能认、哪种不能认分清。”
李青接过绳子,把扣环系在腰带上。他没有再问里面会不会有更大的矿脉,也没问半天能取多少。做完这段工作,拿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普通脉晶,是他今天唯一要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