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赵刚大步迎上前，看着从副驾驶跳下来的李云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是去平安县城救人吗？怎么把鬼子的辎重大队给劫回来了？！”
“哈哈哈！老赵，你这话说的，老子出去跑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
李云龙拍打着身上的硝烟和尘土，随手指了指后面的卡车，豪气干云地吼道，“整整五十箱迫击炮弹，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还有十几箱鬼子的牛肉罐头！这都是顺手牵羊带回来的土特产！”
周围的新一团战士们一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在敌后战场，一发子弹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李云龙这一趟带回来的装备，简直比过年还要让人眼红！
但李云龙根本没在这些装备上多做停留。他转过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扶下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清瘦中年人。
“老赵，别看那些破铜烂铁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李云龙一把揽住陈工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位，就是咱们这次行动真正的目标，从平安县宪兵队里抢出来的财神爷，陈工！”
赵刚神色一肃，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陈工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陈专家，一路上受惊了！我是新一团政委赵刚，代表全团指战员，欢迎你来到根据地！”赵刚语气诚恳，透着极大的敬意。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布满裂纹的眼镜，看着眼前这支虽然军装破旧、但精气神却犹如猛虎下山般的部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赵政委言重了。如果不是李团长和特战队的弟兄们拼死相救，我这把骨头早就交代在宪兵队了。”陈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行了，客套话以后再说！”李云龙大手一挥，“老赵，立刻安排最好的屋子，烧上热水，弄点肉罐头！陈工熬了一天一夜，必须马上休息！”
“好，我这就去安排！”赵刚立刻点头。
“等等。”
陈工却突然挣脱了李云龙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执拗。
“李团长，赵政委，我不累。”
陈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李云龙，“在路上，你说新一团有自己的修械所，还能自己复装子弹和造地雷。我想现在就去看看。”
“现在？”李云龙眉头一皱，“陈工，你的身体……”
“李团长！”陈工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种理工科知识分子的绝对固执，“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睡觉的！鬼子的炮楼虽然炸了，但他们的兵工厂还在太原日夜不停地生产杀人的武器！我早看一眼咱们的底子，就能早一天帮你们造出更好的枪炮！带我去！”
看着陈工那倔强的眼神，李云龙沉默了两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雷厉风行的脾气！大彪，带路！去后山修械所！”
十分钟后。
杨村后山，一个隐蔽的天然溶洞前。
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刺鼻硫磺味和呛人的煤烟味便扑面而来。伴随着的，是洞内传出的震耳欲聋的“叮当”打铁声。
这里，就是新一团引以为傲的“军工重地”——修械所。
李云龙掀开洞口厚重的防空伪装布，带着陈工走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几支插在岩壁上的火把随着风箱的拉动忽明忽暗。热浪犹如实质般拍打在人的脸上。
陈工站在洞口，借着火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仅仅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在太原兵工厂，陈工习惯了宽敞明亮的厂房、轰鸣的德国进口车床、精密的铣床和标准化的流水线。在他的认知里，兵工厂就应该是钢铁与齿轮的精密咬合。
但眼前的一切，却彻底粉碎了他对“兵工厂”这三个字的定义。
没有车床，没有铣床，甚至连一台最基础的台钻都没有。
洞穴中央，一个巨大的火炉正在熊熊燃烧。两个瘦骨嶙峋的年轻战士，正光着膀子，拼命拉动着一个破旧的木制大风箱。汗水在他们被煤灰熏黑的脊背上流淌，如同泥水一般。
火炉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铁匠，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废弃铁轨，放在生锈的铁砧上。
“嘿！哈！”
老铁匠抡起一柄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铁块在纯粹的物理敲打下，极其缓慢地变成了一个粗糙的地雷外壳。
在溶洞的角落里。
几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正借着微弱的火光，用极其简陋的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着变形的撞针。旁边，还有人在用破碗装着粗制的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往收集来的日军旧弹壳里填装，然后再用木槌把弹头生生敲进去。
这就是新一团的修械所。
这就是八路军在敌后战场的“工业底盘”。
极其原始，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陈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用锉刀和铁锤武装自己的工匠，看着那些用粗制滥造的复装子弹去和日军精锐拼命的战士。
他原本以为，八路军能打出平安县城那样的战术突围，一定隐藏着某种先进的装备支撑。
但现在，残酷的现实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们就是在用这种落后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手工作坊，去对抗日本那个庞大、冰冷、高度发达的现代工业体系！
李云龙站在陈工身边，脸色有些发紧。
他知道自己这个修械所到底有多寒酸。在懂行的大专家面前，这简直就像是叫花子在炫耀要饭的破碗。
“陈工，让你见笑了。”李云龙搓了搓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尴尬，“咱们条件苦，没电，没机器，全靠这帮老伙计的一双手。这复装的子弹，十发里能有一发卡壳的。那地雷的炸药也是土法配的，威力连鬼子香瓜手雷的一半都赶不上……”
李云龙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陈工缓缓摘下了那副布满裂纹的眼镜。
在昏暗的火光下，这位高级兵工专家的眼眶，竟然已经通红一片。两行热泪混合着脸上的煤灰，无声地滑落。
没有嘲笑，没有鄙夷。
陈工的眼中，只有深深的敬畏与震撼。
“李团长，你错了。”
陈工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叫寒酸。这是一群真正的脊梁！在这样的绝境下，他们还在用血肉之躯，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抗击侵略者的武器。只要这打铁的声音不断，中国就亡不了！”
李云龙愣住了，赵刚的眼眶也猛地一阵发酸。
陈工重新戴上眼镜，用力擦了一把脸。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文弱书生的气质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业狂热。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李云龙的胳膊。
“李团长！”
陈工的声音在嘈杂的打铁声中如同惊雷般炸响，“你给我交个底！如果我留在这里，你能给我多少人？能给我多少废钢铁？”
李云龙眼睛一眯，毫不犹豫地吼道：“只要你能造出杀鬼子的家伙，全团的兵力你随便挑！哪怕是让张大彪去给你拉风箱，他也得脱了裤子干！废钢铁？老子就算带人去把平汉铁路的铁轨全扒了，也给你堆成山！”
“好！”
陈工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团长，赵政委！你们听好了！靠手工打铁，造不出飞机，也造不出大炮！枪管和炮管是用锤子砸不出来的，那会炸膛！”
陈工指着洞穴中央那个简陋的火炉，语速极快，犹如一挺正在扫射的机枪：“但是！只要你给我一百个工人，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物资！我虽然弄不来德国的车床，但我能画出图纸，带着大家用最基础的力学原理，造出一台蒸汽驱动的土法水压机！”
“水压机？”李云龙和赵刚同时一愣。
“对！水压机！”
陈工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了水压机，我们就能利用巨大的水压，把废钢铁压铸成高强度的无缝钢管！有了无缝钢管，我们就能自己拉膛线！”
陈工死死盯着李云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吼道：
“李团长，有了水压机，咱们就能自己拉炮管！造出真正的火炮！”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李云龙的脑海里炸开！
造炮？！自己拉炮管？！
对于极度缺乏重火力的八路军来说，火炮，那就是战场上的神！多少次冲锋，就是因为没有火炮压制，战士们只能用胸膛去堵鬼子的机枪眼！
李云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一股狂热的火焰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好！好！好！”
李云龙反手死死抓住陈工的肩膀，激动得连连怒吼，“一百个工人不够！老子给你拨一个营！不！老子成立一个独立兵工厂，让你当厂长！只要你能把水压机造出来，能给老子造出炮来，你陈工就是我新一团的祖宗！”
在这幽暗闷热的溶洞里，在这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中。
一颗真正足以燎原的工业火种，被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