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终于停了。
晋西北的天空泛起一抹冷硬的鱼肚白。
六辆浑身布满弹痕、挂着日军迷彩的九四式重型卡车,像几头喘着粗气的钢铁老牛,沿着一条隐蔽的崎岖山道,轰鸣着驶入了一处三面环山的深谷。
这里是黄崖洞外侧的接收谷地。
八路军386旅后方兵工总厂的外围转运口。
此时,兵工厂最大的土窑洞里。
厂长张万和正把一顶破旧的棉帽狠狠砸在地上,指着面前一堆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破口大骂。
“造!造个屁!”
“老子拿泥巴给你们捏大炮吗?!”
张万和急得双眼通红,嘴角全是燎泡。
几个老铁匠和技术员蹲在火炉边,全低着头不敢吭声。
“前线打得血肉横飞,各个团长天天打电话来催弹药催枪管!”张万和抓着头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咱们呢?咱们连根像样的无缝钢管都找不到!废铁轨融了打出来的枪管,打不了一百发就得炸膛!更别提造迫击炮的炮筒了!”
“没有精钢,没有重型机床,咱们这兵工厂,就是个大号的铁匠铺!”
张万和一脚踢飞了一块废铁片,满脸的憋屈和无力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八路军太穷了,没有工业底盘,在钢铁机器面前,只能拿人命去填。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厚重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突然在兵工厂外面的打谷场上炸响。
连土窑洞的顶上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渣。
“怎么回事?!”
张万和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脸色大变。
“哪来这么大的动静?鬼子摸进来了?!”
他连帽子都顾不上捡,带着几个警卫员大步冲出了窑洞。
刚一出洞口,张大彪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打谷场上。
六辆庞大的重型卡车一字排开!
车头上坑坑洼洼,还有烈火灼烧的痕迹。
车轮上全是泥水和冰碴。
最前面一辆车的副驾驶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日军黄呢子大衣、满脸黑灰的汉子跳了下来。
不是别人。
正是新一团团长,李云龙!
“老张!”
李云龙大着嗓门,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咧开大嘴冲着张万和大笑。
“老子大老远就听见你在窑洞里骂娘了!怎么着,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
“李云龙?!”
张万和眼珠子一瞪,赶紧把枪塞回枪套,快步跑了过去。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六辆伤痕累累的卡车,又看了看从车上跳下来的几十个端着冲锋枪、杀气腾腾的特战老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不是在防区反扫荡吗?怎么跑到我这兵工厂来了?”
张万和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这车队上,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你这车上装的什么玩意儿?轮胎都快被压爆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第二辆卡车旁,伸手扶下了一个戴着破眼镜、穿着灰长衫的中年人。
陈工。
陈工的双腿还在打颤,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周围的土窑洞和简陋的高炉,眼神中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老张啊,你刚才不是在骂娘,说没有无缝钢管,没有重型机床吗?”
李云龙转过身,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狂傲。
“老子今天,给你送财神爷来了!”
他猛地转头,冲着张大彪一声暴喝。
“大彪!掀布!”
“是!”
张大彪和几个特战队员立刻跳上车厢。
“哗啦——!”
厚重的防水帆布被一把狠狠扯下!
清晨惨白的阳光,瞬间照射在车厢内部。
张万和的目光投过去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这……这是……”
车厢里。
没有黄澄澄的子弹,没有成箱的罐头。
而是一根根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粗壮且笔直的高标号无缝钢管!
在钢管的下方。
是一台被拆解开来、但核心部件完好无损的日制重型精密机床底座!
巨大的传动齿轮、精密的刻度转轴、以及能够承受恐怖水压的特种合金主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我的老天爷啊……”
张万和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
他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去。
他根本顾不上那些铁疙瘩上还沾着冰冷的泥水,双手死死地抱住一根无缝钢管,手指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疯狂地抚摸着。
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无缝钢管……高碳合金钢……”
张万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调,带着浓浓的泣音。
“重型机床!这是用来拉大炮膛线的母机啊!”
“李云龙!你……你他娘的从哪弄来的这些宝贝?!”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李云龙,像是在看一个活神仙。
“这玩意儿,鬼子防得比亲爹还严!你把太原的兵工厂抢了?!”
李云龙掏出火柴,不紧不慢地点燃了烟。
深吸了一口。
青烟吐出,掩盖了他眼底那抹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疲惫。
“抢太原?老子还没那胃口。”
“这是鬼子准备在咱们腹地建修械所的家底。被老子带着三十个弟兄,从三十里铺和铁路上,硬生生从鬼子嘴里抠出来的!”
李云龙夹着烟,指了指身边的陈工。
“这位是陈专家!真正懂造炮的大拿!图纸都在他脑子里!”
“老张,有了这些铁疙瘩,有了陈专家,你这黄崖洞,以后就他娘的能自己造大炮了!”
“造大炮……”
张万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过身,竟然一把抱住那台冰冷的机床底座,狠狠地亲了一口!
“活财神!李云龙,你他娘的就是我张万和的活财神!”
张万和高兴得手舞足蹈,转头冲着窑洞里大吼:
“快!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卸车!把这些宝贝给老子抬进最干爽的窑洞里去!谁要是磕掉一块漆,老子要他的命!”
兵工厂瞬间沸腾了。
几十个铁匠和工人冲出来,看着那些设备,眼珠子都冒出了绿光。
李云龙靠在车门上,看着张万和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冷笑。
打仗亲兄弟,明算账。
这是他李云龙的铁律。
“慢着!”
李云龙突然抬起手,拦住了正准备爬上车厢的张万和。
张万和一愣:“怎么了老李?你赶紧让开,这可是咱们全军的命根子!”
“少来这套!”
李云龙翻了个白眼,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张万和面前搓了搓。
“老张,这东西是老子拿弟兄们的命换回来的。”
“交给你没问题,但这笔账,咱们得提前算清楚。”
张万和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李云龙这无利不起早的属狗脸了。
“你小子又想打什么算盘?这可是要上交旅部的战略物资!”
“老子不管他上交给谁!”
李云龙眼神一厉,寸步不让。
“东西我留在你这儿,人我也留给你。”
“但是!只要这兵工厂开工,造出来的第一批新迫击炮,我新一团必须拿大头!”
李云龙竖起两根手指。
“还有,以后复装的子弹和地雷,必须优先满足我新一团的补给!我不要多,每月全厂产量的四成,必须直接拉到赵家峪!”
“答应这个条件,这六车宝贝归你。不答应,老子现在就开车走人,我自己回山里挖个洞造去!”
“四成?!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
张万和急得跳脚,“全旅那么多团,你一个人要四成?旅长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给是吧?大彪,上车!点火!”李云龙作势就要拉车门。
“别别别!祖宗!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张大彪那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一把死死抱住李云龙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认了怂。
“第一批炮,我先紧着你们新一团!子弹我也给你优先批!行了吧!”
张万和看着那一车的无缝钢管,心疼得直滴血,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份不平等条约。
“哈哈哈哈!这才是老子的好兄弟嘛!”
李云龙目的达到,瞬间变脸,放声大笑。
他拍了拍张万和的肩膀。
“卸车!卸车!”
看着那些闪耀着工业光芒的机械被一点点搬进窑洞。
李云龙深吸了一口冬日里清冽的空气。
爽!
血战一夜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战果彻底冲散。
有了这个兵工厂,新一团的脊梁骨,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李云龙得意地吸了一口烟,正准备转身去找个热炕头好好睡一觉。
“蹬蹬蹬!”
突然。
一名浑身是汗的警卫员,像是一阵狂风般从兵工厂的通讯室里冲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李云龙面前,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了。
“团……团长!”
警卫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
“旅部……旅部急电!”
“旅长刚才亲自打来的电话!发了雷霆大火,把桌子都砸了!”
李云龙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吼什么!老子刚立了这么大功,他发什么火?”
警卫员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
“旅长说……让您现在、立刻、马上……”
“滚到旅部去见他!”
“旅长还说……说要亲自掏枪……毙了您!”
李云龙嘴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寒风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