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剃骨的鋼刀。
萬家鎮外圍。
距離日軍重炮陣地不足五百米的一處低矮山梁上。
李雲龍像一塊沒有溫度的凍土，死死趴在雪窩子里。
他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日軍偽裝網，連呼吸都被脖子上的粗布圍脖死死捂住。
透過手里的高倍蔡司望遠鏡。
視線穿過飛舞的雪沙，直抵下方那片寬闊的平地。
只看了一眼。
李雲龍的眼角，就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鐵桶！
這是一個用鋼筋、水泥和機槍火網鑄就的絕對鐵桶！
整個重炮大隊的陣地，被布置得嚴絲合縫，透著一股極其專業的野戰防御素養。
最外圍。
整整三道掛著倒刺的蛇腹型鐵絲網，將方圓兩公里的區域死死纏繞。
鐵絲網內側，是清空了所有植被的絕對開闊地。
沒有任何掩體，連一塊能擋子彈的石頭都被日軍工兵提前炸碎了。
四座高達十幾米的木制了望塔，矗立在陣地的四個角。
塔頂上。
四盞大功率探照燈，正像四把慘白色的死神巨劍，在開闊地上進行著毫無死角的交叉掃射。
而在光柱掃不到的陰影里。
“ ……”
一隊隊牽著狼狗、荷槍實彈的日軍步兵，正踩著積雪，進行著密集的交叉巡邏。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輜重守備隊。
看那整齊的步伐和端槍的姿勢，這絕對是一個滿編的日軍野戰精銳中隊！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讓新一團戰士們感到頭皮發麻的。
是停在陣地最中央的那十二個龐然大物！
那十二門被防雪帆布蓋住了一半的——105毫米野戰重炮！
那粗壯得猶如水桶般的炮管，高高揚起，直指蒼穹！
哪怕是在黑夜中。
那股屬于工業時代重型火力的恐怖壓迫感，依然猶如實質般，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
此時。
陣地中央，一間半地下的堅固指揮所內。
炭火燒得正旺。
日軍重炮大隊大隊長，大島少佐，正盤腿坐在火爐前。
他手里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極其專注地擦拭著那把祖傳的武士刀。
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大隊長閣下！”
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下階梯，立正頓首。
手里雙手捧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加急電報。
“吉本司令官急電！”
大島少佐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念。”
“土八路新一團主力，已跳出第四、第九聯隊合圍圈！”
“司令官閣下命令！”
“重炮大隊立刻完成射擊諸元標定！”
“明日清晨六點，配合追擊部隊，對西北方向太行山縱深，實施無差別毀滅性覆蓋射擊！”
“務必用炮火，將這群支那老鼠，徹底從大山里抹除！”
听完電報。
大島少佐緩緩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將武士刀“嗆”的一聲插回刀鞘。
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極度狂妄、殘忍的冷笑。
“終于要開火了。”
大島少佐站起身，大步走到牆上的軍事地圖前。
看著地圖上標滿八路軍根據地的廣闊山區，他的眼中充滿了鄙夷。
“吉本將軍太緊張了。”
“不過是一個泥腿子步兵團而已。就算他們僥幸跳出了步兵的包圍圈，又能怎樣？”
大島少佐轉過頭，透過指揮所的觀察窗，看向外面那整整齊齊排列的十二門重炮。
眼神中透著病態的痴迷。
“在這十二門105毫米口徑的帝國重器面前。”
“所有的戰術，所有的掙扎，都是可笑的把戲！”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傳我的命令！”
“外圍守備中隊，加強警戒！”
“炮兵中隊，立刻開始裝填作業！”
大島少佐的聲音在指揮所里回蕩，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
“我要用三輪齊射，把那片大山連同李雲龍的骨頭，一起炸成灰燼！”
……
山梁上。
寒風呼嘯。
王承柱趴在李雲龍身側，手里死死舉著望遠鏡。
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
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哈喇子順著嘴角往下流，在下巴上凍成了冰碴子。
“團長……”
柱子的聲音都在發顫，激動得像個看見絕世美女的老光棍。
“那……那是105毫米的野戰榴彈炮啊！”
“乖乖！這口徑，這炮管子！”
“一炮下去，大半個山頭都能給削平了！殺傷半徑絕對超過五十米！”
柱子急得直搓手，恨不得現在就撲下去摸兩把。
“團長！十二門！整整十二門啊！”
“要是把這十二個鐵疙瘩拉回咱們新一團！”
“別說打縣城了，就算是太原城牆，老子也能給它轟出個窟窿來！”
“瞧你那點出息！”
張大彪在旁邊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一把奪過柱子手里的望遠鏡。
“你光看見肉了，沒看見肉旁邊的刀子嗎？”
張大彪把望遠鏡死死貼在眼楮上，只看了一圈，臉色就徹底沉了下來。
“娘的……”
張大彪咬著後槽牙，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骨頭太硬了，根本下不去嘴！”
他轉過頭，看著李雲龍，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和絕望。
“團長，這沒法打啊！”
“你看下面那地形。”
“三道鐵絲網外面，全是幾百米的開闊地！連個能藏身的土包都沒有！”
張大彪指著那四道來回掃射的探照燈光柱。
“探照燈交叉掃射，死角極小！”
“最要命的是，鐵絲網後面，鬼子不僅挖了反坦克壕，還修了至少六個沙袋機槍陣地！”
“咱們就帶了三百個弟兄。”
張大彪狠狠一拳砸在凍土上，指關節都砸出了血。
“這要是強攻。”
“還沒等摸到鐵絲網跟前，咱們這三百號人，就會被鬼子的重機槍在這片開闊地上打成肉泥！”
“連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憋屈！
極致的憋屈！
三百名特戰大隊的精銳趴在雪窩子里，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重炮群，眼底全是不甘的怒火。
肥肉就在嘴邊，卻隔著一道根本無法跨越的鋼鐵防線！
如果端不掉這個重炮陣地。
明天一早，這些大口徑炮彈就會落到新一團主力的頭上，落到根據地老百姓的頭上！
到時候，絕對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團長！下命令吧！”
張大彪雙眼通紅，猛地抽出背後的大刀。
“大不了我帶突擊排當敢死隊！”
“綁上炸藥包，用人命去填那個機槍陣地！給弟兄們撕開一條口子！”
周圍的特戰隊員也紛紛拉動槍栓，眼中滿是死志。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趴在雪地里。
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沖動，也沒有半點絕望。
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屬于頂級獵手的絕對冷靜。
“送死？”
李雲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老子把你們練出來，不是讓你們去給鬼子的機槍當活靶子的！”
“把刀收起來！”
張大彪愣住了。
“可是團長，這地形，這防線……不硬沖，咱們連門都進不去啊！”
李雲龍沒有回答張大彪。
他緩緩放下了手里的望遠鏡。
他的目光，極其平緩地從那固若金湯的重炮陣地上移開。
在現代特種作戰的字典里。
當正面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時，最頂尖的指揮官，永遠不會去撞牆。
而是去尋找這堵牆的供給線！
李雲龍慢慢轉過頭。
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越過了漫天的風雪。
越過了嚴密的探照燈網。
死死地。
釘在了陣地側方，幾公里外的一片荒野上。
那里，在積雪的掩蓋下，隱約露出了一截平行的黑色鋼鐵。
那是一條日軍專門為了這處重炮陣地，臨時鋪設的單軌鐵路線！
李雲龍的嘴角。
在這冰冷的風雪中，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極度瘋狂的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