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指挥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旅长手里那截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划，笔尖刺破纸面的细微撕裂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道粗壮的红色箭头，就像是一把滴血的尖刀，带着无可阻挡的狂暴气势，直直地插向了八路军根据地最脆弱的腹地。
“日军野战第三十六师团，甲种精锐。”旅长扔下那半截铅笔，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吉本贞一这头老狐狸是真被你们打急眼了，连太原的城防都敢抽空，直接把这支全机械化的装甲联队砸了过来。”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脸色惨白，他捏着手里的战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太快了，他们的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了！”参谋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根本不是以前那种步兵拉网扫荡。他们以九七式中型坦克为先导，装甲车和跨斗摩托掩护两翼，步兵全程依托装甲掩体交替推进。遇到我们的阻击阵地，连停都不停，直接用坦克主炮和车载重机枪平推过去。”
参谋长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焦灼与苦涩：“前线几个县大队和决死队的阻击阵地，连半个小时都没撑住就被碾碎了。这支钢铁洪流，正在以每天至少五十里的恐怖速度狂飙突进。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他们就会直接插进咱们野战医院和后方黄崖洞兵工线的转运地带！”
听到“野战医院”和“兵工厂”几个字，李云龙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两个地方对八路军意味着什么了。
野战医院里躺着成百上千个为抗战流过血的伤残弟兄，而黄崖洞那条后方兵工线，则是新一团乃至整个386旅未来的命根子。
陈工带着那批好不容易从日军手里抢回来的无缝钢管和机床设备刚安顿下来，要是让鬼子的履带碾过去，八路军的军工火种就彻底断了。
“旅长，情况我刚才在路上已经见识过了。”李云龙大步走到地图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冷硬，“我和林锋赶过来的时候，在道上碰见了晋绥军独三旅的溃兵。阎老西手底下有名的铁疙瘩部队，被鬼子的装甲群像赶鸭子一样追着漫山遍野地跑，一个满编团半天就被打散了建制。”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那个红色箭头的必经之路上重重地点了点。
“常规的步兵防线，在平原地带面对这种步坦协同的装甲集群，那就是给人家送人头的活靶子。子弹打不穿铁王八的壳，人肉挡不住履带的碾压，这仗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旅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云龙，目光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厚重威压。
“你小子知道厉害就行！”旅长猛地直起身子，声音犹如洪钟大吕，“总部机关和野战医院正在紧急组织转移，黄崖洞的设备也需要时间拆卸疏散。但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旅长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狠狠地指着地图上一个两山夹一谷的狭长地带。
“黑云峡！”
旅长的声音在指挥所内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三十六师团机械化联队直插腹地的必经之路！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付出多大的代价！我要你新一团，在这个黑云峡，像一颗砸不扁、嚼不烂的铜豌豆一样，给老子死死卡住这股钢铁洪流！”
“三天！”旅长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吼出了这个数字，“整整三天时间！必须给后方机关和兵工厂的转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少一个时辰，老子拿你是问！”
死寂。
指挥所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参谋长震惊地看着旅长，又转头看向李云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天！
让一个轻步兵团，去死磕日军全副武装的甲种机械化联队整整三天！
这哪里是下达作战任务，这分明就是让新一团把全团三千多号弟兄的命，全部填进黑云峡那个无底的绞肉机里！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团长，听到这个命令恐怕腿都要当场吓软了。
但李云龙没有退缩半步。
他猛地双脚一并，身板挺得像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右手“啪”地一声举到耳边，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铁血肃杀之气的军礼。
“新一团团长李云龙，坚决服从命令！”李云龙的声音洪亮如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胆怯，“只要我新一团还有一个人喘气，鬼子的铁王八就休想越过黑云峡半步！”
看着李云龙那张刚毅决绝的脸，旅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心痛，有欣慰，更有一种将军对死士的由衷敬意。
他知道自己是在把这员爱将往死路上逼，但大局当前，他别无选择，整个386旅，只有李云龙这把最锋利的刀，才有可能在这绝境中啃下这块硬骨头。
“好！有种！”旅长重重地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眼眶微红，“去准备吧！老子在旅部等着你凯旋的捷报！”
“别急啊旅长！”
就在这悲壮到极点的气氛刚刚烘托到顶点时，李云龙那张原本铁血刚毅的脸庞，突然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绽放出了一抹极其市侩、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灿烂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顺手从旅长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军令状我是立了，黑云峡我也敢去堵。但旅长，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可不是去打几只土狗，那是几十辆披着厚铁皮的装甲怪兽！”李云龙翘起二郎腿，开始了他极其熟练的讹诈流程，“您总不能让咱们新一团的弟兄们，光着膀子拿大刀片子去砍坦克的履带吧？”
旅长眼角猛地一抽搐，刚才那点感动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就知道，这狗娘养的只要一笑，绝对没憋好屁！
“你小子少在老子面前装穷！”旅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刚从万家镇抢了六门105毫米野战榴弹炮，前头那四门账老子还压着没往旅部真提，你手里握着全旅最阔绰的重火力，还敢跟老子要条件？”
“哎哟我的旅长啊，您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李云龙一拍大腿，叫苦连天，“那六门重炮确实是好东西，可那玩意儿口径太大，打的都是曲射高爆弹！炸步兵那是一炸一大片，可要是砸在九七式坦克的倾斜装甲上，只要没直接命中炮塔，充其量也就是听个响，根本掀不开那个王八壳子！”
李云龙身子前倾，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旅长，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要打铁王八，还得用穿甲弹！我可是听说了，旅部后勤处前阵子刚从太原那边缴获了一批日军九二式步兵炮专用的穿甲爆破弹，足足有几百发！”
参谋长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赶紧上前一步：“李云龙，你小子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那批穿甲弹可是咱们全旅准备留着攻坚打太原用的压箱底宝贝！”
“参谋长，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李云龙脖子一梗，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太原什么时候打还两说呢，现在三十六师团的坦克都快碾到咱们脸上了！这好钢不得用在刀刃上？您把那批穿甲弹批给我，我保证在黑云峡给鬼子的铁王八挨个开瓢！要是留着生锈，等鬼子打进来了，那可就全成别人的战利品了！”
“你……”参谋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看向旅长。
旅长看着李云龙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气极反笑。
他太了解这小子的德性了，这典型的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行！那几百发穿甲弹，老子全批给你！”旅长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给老子放完！”
“嘿嘿，旅长痛快！”李云龙咧嘴一笑，顺杆往上爬，“除了弹药，我还得借点人！黑云峡那地方土质太硬，要在一天之内挖出能防坦克的反斜面坑道和阻击阵地，光靠我新一团那点人手根本挖不完。我要求旅部下命令，把黑云峡附近那三个县的县大队、区小队，还有民兵，全都临时划归我李云龙指挥！我要他们带着洋镐铁锹，连夜给老子去挖战壕！”
“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连地方武装都不放过！”旅长虚空点了点李云龙，但也深知阵地工事对抗击装甲部队的重要性，当即转头对参谋长说道，“立刻给那三个县的县委发报，所有地方武装和青壮年民兵，放下手里一切任务，全力配合新一团在黑云峡构筑工事！”
“是！”参谋长领命转身去安排。
李云龙见好就收，站起身笑嘻嘻地把旅长桌上剩下的那半包好烟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谢谢旅长栽培！您老就擎好吧，我保证在黑云峡给这帮小鬼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所。
门外，风雪依旧肆虐，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
一直等在门外的林锋迎了上来，看着李云龙那张透着几分兴奋的脸，眉头微微一挑：“团长，买卖谈妥了？”
“妥了！”李云龙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朝着战马走去，“穿甲弹全要来了，附近县大队的人手也借到了。这下咱们在黑云峡挖坑的本钱算是凑齐了。”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杨村驻地的方向狂飙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寒风在耳边呼啸。李云龙转过头，看着身旁神色冷峻的林锋，大声喊道：“林老弟，家伙事儿我是全要来了，但这次来的可是三十六师团的机械化联队，清一色的铁王八加上精锐步兵。你小子平时鬼点子最多，这次打铁王八，你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阴招没？”
林锋单手控着缰绳，任凭风雪拍打在脸上。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残忍、透着现代特种反装甲战术智慧的冷光。
“团长。”林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犹如刀锋般锐利。
“打王八，不能光盯着它那个硬壳子。”
林锋冷笑一声，眼神杀机四溢。
“咱们得先敲断它的王八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