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两把冷硬的铡刀，死死剁在半山腰的泥坑上。
风雪被强光照得根根分明。
五百米外。
九七式中型坦克的履带碾碎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炮塔正在缓缓转动。
那根五十七毫米口径的短管火炮，像一条昂起头的毒蛇，黑洞洞的炮口一点点扬起，精准地瞄向了半山腰上这坨动弹不得的钢铁死物。
进，是两吨多重的死铁。
退，是万丈深渊！
“团长！顶不住了！”
王承柱的肩膀被冰冷的炮架磨得血肉模糊。
鲜血混着泥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他双脚死死抠在泥泞的陡坡里，整个人被重炮向下滑落的重力压得几乎跪在地上。
他身后，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新一团战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肌肉痉挛。
青筋暴突。
哪怕把吃奶的力气都榨干了，那门陷入深坑的105毫米野战榴弹炮，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后倒退！
“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
李云龙双眼血红，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狮。
他一把甩掉手里打空了的冲锋枪，大步冲上前，一侧肩膀狠狠顶在炮架的护盾上。
“这他娘的是咱们新一团的命根子！”
“就是把老子这身骨头压碎了，也绝不给小鬼子留一片铁皮！”
“轰隆隆——”
山脚下，日军坦克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咆哮。
距离，四百米！
“人力推不动！”
林锋从侧翼的掩体后一个战术翻滚扑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李云龙的胳膊，声音在狂风中撕裂：“团长！坡太陡，泥太滑！光靠这几十号人根本拔不出这铁疙瘩！”
林锋猛地转头，目光犹如雷达般扫过后方乱作一团的辎重车队。
“用畜力！上绞盘！”
“大彪！”
林锋嘶哑地怒吼。
“到！”
张大彪满脸黑灰，提着大刀从战壕里窜了出来。
“把全团所有的骡马，全给老子牵过来！”
林锋一把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狠狠割断了旁边一辆报废卡车上的粗麻绳。
“挑三十个最壮的弟兄！”
“上绳套！用血肉绞盘！硬生生把它给老子拽上棱线！”
“是！”
张大彪根本不废话。
他猛地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缴获来的黄呢子大衣。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他直接光了膀子！
浑身结实的腱子肉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疤。
“一营的！不怕死的跟老子来！”
张大彪怒吼一声，抓起拇指粗的麻绳，死死缠在自己的右肩上。
三十个最强壮的新一团汉子，齐刷刷地脱掉棉衣。
光着膀子。
眼神凶狠。
他们将粗糙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在腰上和肩膀上。
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地扣在105重炮的拖车环上！
“马来了！”
后勤连的战士们拼命拽着十几匹高大的军用骡马冲了过来。
皮质挽具被迅速套在马背上。
人与马，在这一刻，被几根粗壮的麻绳，和这尊两吨多重的钢铁巨兽，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山脚下。
“土八路在干什么？他们想用马去拉那门重炮？”
日军头车的车长透过潜望镜，看清了半山腰上的动作。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极其轻蔑的狂笑。
“愚蠢的支那猪！”
“在这么陡的泥坡上，他们以为靠几匹马就能拔出那座小山吗？”
车长猛地一拍车长塔的边缘。
“机枪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打断那些马的腿！让他们连人带炮滚下山崖！”
“哒哒哒哒哒——！”
九七式坦克上的车载重机枪，瞬间喷吐出半米多长的火舌！
密集的7.7毫米钢芯穿甲弹，犹如一场横向刮起的金属暴雨，朝着半山腰疯狂扫射！
“噗噗噗！”
子弹狠狠地凿在重炮的防盾上，火星四溅。
几发流弹贴着泥地飞掠。
“啊！”
一匹正在拉套的军马大腿中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马匹倒下的巨大惯性，瞬间让紧绷的麻绳松了一截。
重炮猛地向后一沉！
“顶住！”
张大彪嘶哑地咆哮。
麻绳瞬间绷直，死死勒进他光裸的肩膀里。
粗糙的麻纤维瞬间磨破了皮肉，鲜血涌出，染红了绳索。
“噗嗤！”
一名拉绳的新一团战士胸口爆开一团血雾。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但他手里的绳子，依然死死地缠在腰上。
“二柱子！”
旁边的一名老兵红了眼。
他一把推开二柱子的尸体，将那根沾满鲜血的麻绳，狠狠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老子替你拉！”
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松手。
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补上一个！
“机枪连！给老子压住他们！”
林锋端起冲锋枪，趴在雪坑里，对着山下疯狂扫射。
两侧反斜面上，新一团残存的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日军坦克的装甲上，叮当乱响，逼得鬼子机枪手不得不缩回炮塔。
“就是现在！”
李云龙双眼血红，一把夺过后勤兵手里的马鞭。
“啪！”
极其响亮的一记脆鞭，狠狠地抽在最前面那匹头马的屁股上！
“弟兄们！”
“给老子——起！！！”
李云龙发出一声犹如远古魔神般的惊天狂吼。
“嘿——哈！！！”
“嘿——哈！！！”
三十名光着膀子的铁血汉子，同时爆发出撕裂喉咙的怒吼！
十几匹骡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在冰冷泥泞的陡坡上疯狂地刨动！
咔咔咔——！
绷直的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鲜血顺着张大彪和三十名壮汉的肩膀，一滴滴砸在冻土上。
脚下的军靴，在泥浆里犁出了一道道半尺深的血槽。
奇迹，在这一刻，被血肉之躯硬生生地逼了出来！
那门重达两吨多、陷入泥坑死死卡住的105毫米野战榴弹炮。
在几十股人力和畜力的极限压榨下。
庞大的实心胶轮，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它动了！
它碾压着烂泥。
碾压着碎石。
在陡峭的山坡上，一点、一点地，向上缓缓挪动！
三十米！
日军坦克逼近三百米！
“快！再快点！”
王承柱在后面死死扛着炮架，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白气。
他的肩胛骨已经快被压断了，但双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钢板。
二十米！
日军坦克的火炮已经完成了装填。
炮塔正在做最后的微调。
十米！
五米！
“一鼓作气！给老子上去！”
李云龙一把扔掉马鞭，整个人扑到炮架侧面，双臂肌肉犹如虬龙般暴起，狠狠往上一推！
“轰！”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重炮的两个巨大胶轮，狠狠地碾过了最后一道岩石土坎！
上来了！
这尊钢铁巨兽，被新一团的血肉绞盘，硬生生地从万丈深渊的边缘，拔上了反斜面的棱线！
“卸绳！”
林锋厉声大吼。
张大彪一把扯掉肩膀上被鲜血浸透的麻绳，整个人脱力般地跪在雪地里。
三十名汉子齐刷刷地瘫倒，大口喘着粗气。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疯狂！
“柱子！”
李云龙一把抹掉脸上的黑泥，反手拔出驳壳枪。
“老子把炮给你弄上来了！”
“剩下的，看你的了！”
“团长，您就瞧好吧！”
王承柱犹如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猛地扑向那门刚刚停稳的重炮。
他根本没有去管什么火控计算！
没有去测算什么风速风向！
这里是棱线！
前方三百米，就是毫无遮挡的日军坦克群！
居高临下！
绝对视距！
“压平炮口！”
王承柱嘶哑地怒吼。
两名副炮手扑上高低机。
“咔咔咔咔！”
沉重的齿轮疯狂转动。
那根刚才还斜指苍穹的105毫米粗大炮管。
在机械的咬合声中，极其霸道、极其蛮横地，缓缓放平！
幽蓝色的炮口，不再指向远方的阵地。
而是犹如一把顶在敌人脑门上的巨型散弹枪，死死地锁定了下方三百米开外、正打头阵的那辆九七式中型坦克！
“穿甲爆破弹！”
王承柱伸出满是鲜血的大手。
弹药手抱起一枚黄澄澄的重型榴弹。
“哐当！”
极其粗暴地，狠狠塞入炮膛！
“咔哒！”
王承柱一巴掌拍下炮闩。
死锁！
他一把抓起击发拉火绳。
那张被硝烟熏黑、沾满鲜血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把大炮当刺刀拼的绝对狂傲！
……
山脚下。
三百米外。
日军先头九七式中型坦克内。
车长冈田正死死贴在潜望镜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光着膀子的八路军，像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硬生生地把那门重炮拔上了山脊。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愚蠢至极！”
冈田在电台里疯狂大笑。
“重炮是曲射火力！在这个距离上，他们根本无法测算仰角！”
“他们把炮推上来，就是给我们当活靶子！”
他猛地拍打着炮手的肩膀。
“装填完毕没有？！给我瞄准那门重炮！”
“一发高爆弹，把他们连人带炮全部炸成废铁！”
“哈依！瞄准完毕！”
日军炮手大声回应，手指已经搭在了击发踏板上。
然而。
就在冈田正准备下达开火命令的那一零点零一秒。
他透过狭窄的潜望镜。
突然看到了一个让他大脑彻底宕机、浑身血液瞬间结冰的画面！
半山腰的棱线上。
那门庞大笨重的105毫米野战榴弹炮。
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扬起炮管进行曲射瞄准。
而是……
放平了！
那根粗壮得犹如水桶一般的黑洞洞炮管。
被压得与地平线完全平行！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极其精准、死死地，对准了他的潜望镜！
平射？
！
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野战重炮。
在三百米的极近距离内，平射？
！
高桥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炮兵操典！
这是疯子才会干出来的事！
这是拿着大炮在拼刺刀！
！
！
高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凄厉尖叫。
他甚至忘记了下达开火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潜望镜里那个黑洞洞的恐怖炮口。
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绝望的念头：
“那……那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