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行山腹地十五公里外。
一处地势极高的隐蔽山峰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疯狂地刮过山脊。
晋绥军358团前沿观察所。
楚云飞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大衣,双手戴着雪白的羊皮手套,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风口处。
他手里举着一架高倍数的蔡司军用望远镜。
镜筒死死锁定着十五公里外,那片已经被炸得浓烟滚滚的太行山谷。
那里是新一团的防区。
“团座,风太大了,进去避避吧。”
358团参谋长方立功从防炮洞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青花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楚云飞手边。
他的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脸色被冻得发青。
楚云飞没有接茶杯。
他依然保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极其复杂、极其凝重的情绪。
“整整三十六架战机。”
楚云飞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干涩。
“从清晨到现在,地毯式轰炸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投下的高爆弹和燃烧弹,起码超过了一百吨。”
楚云飞转过头,看着方立功。
“立功兄,你听见太行山里的动静了吗?”
“那不是打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方立功端着茶杯,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极其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团座,这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的‘A号作战计划’。”
“吉本贞一疯了。为了对付一个李云龙,他竟然越级向北平求援,调动了战区级的航空兵力。”
“这是降维打击。”
方立功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远处那片还在升腾蘑菇云的山谷。
“新一团前几天在万家岭确实打得漂亮,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他们缴获了三十六师团的装甲联队,抢了大批的重炮和物资。”
“但李云龙太狂了。”
“他以为抢了几门炮就能在晋西北横着走。”
“可他忘了,八路军根本没有防空火力!别说高射炮,他们连像样的高射机枪都没几挺!”
方立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但更多的是战术层面的笃定。
“在那样的平原山谷里,面对三十六架轰炸机的地毯式洗地,步兵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扛得住?”
“别说是他新一团,就算是咱们二战区装备最精良的王牌师,在失去制空权、又没有防空阵地的情况下,被这么炸上半个小时,建制也早就散了!”
“李云龙抢回来的那些坦克和重炮,现在恐怕全变成了炸弹眼里的活靶子,连同他的主力部队一起,被炸成铁水了。”
楚云飞沉默了。
他接过方立功递来的青花瓷茶杯。
滚烫的茶水暖着他僵硬的手心,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作为一名黄埔高材生,作为一名具有极高战略眼光的职业军人。
楚云飞比任何人都清楚制空权的恐怖。
步兵打飞机?
那只存在于无知者的幻想中。
飞机的速度、装甲和高度优势,让地面轻武器的射击变得毫无意义。除非拥有完善的雷达预警和成建制的高炮集群,否则步兵在平原上面对航空兵,唯一的下场就是被肆意屠戮。
“日军连战略轰炸机都动用了,李云龙这次是在劫难逃。”
楚云飞双手捧着茶杯,目光盯着杯口升腾的热气,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防空武器,步兵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方立功在一旁立刻附和。
“团座所言极是。八路军本来就缺乏训练,遇到这种战区级的毁灭性轰炸,士兵的心理防线瞬间就会崩溃。我敢断言,新一团现在肯定已经全线溃散,死伤十之八九。”
楚云飞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破旧灰军装、满嘴粗话、却在战场上犹如一头下山猛虎般的男人。
苍云岭正面突围。
万家岭断油。
东线全歼战车联队。
李云龙创造的那些堪称奇迹的战例,即便是他楚云飞,也忍不住在深夜的沙盘前拍案叫绝。
楚云飞不怕李云龙强。
他甚至渴望有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和友军,能在晋西北这盘大棋上,一起把日本人的阵脚搅个天翻地覆。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绝对的工业代差和火力碾压面前,再精妙的战术,再悍不畏死的血性,也只能化为焦土。
楚云飞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声叹息,在呼啸的山风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惋惜。
“可惜了。”
“抗日战场,痛失一员悍将啊。”
楚云飞摇了摇头,端起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准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然后下令收队。
新一团既然已经覆灭,日军的下一步动作很可能就会转向晋绥军,他必须立刻回团部重新部署防线。
就在楚云飞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瞬间。
“团座!团座!!!”
前方负责了望的观察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嘶吼。
那名平时训练有素的晋绥军老兵,此刻像见了鬼一样,连手里的测距仪都扔了,指着太行山的方向疯狂大喊。
“快看那架敌机!”
“太行山里有情况!”
楚云飞动作猛地一僵。
他一把将茶杯塞回方立功手里,动作极其粗暴地抓起胸前的蔡司望远镜,狠狠贴在眼睛上。
镜头迅速拉近。
对焦。
视线尽头。
楚云飞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架脱离了日军高空编队的中岛九七式侦察机,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贴着太行山的山脊线疯狂低飞。
机翼几乎擦着地面上燃烧的黑烟。
日军飞行员这是在炫耀!是在检阅他们单方面屠杀的战果!
楚云飞咬紧了牙关。
这种耀武扬威的低飞,是对地面部队最极致的侮辱。但没有防空火炮,谁也拿它没办法。
然而。
就在楚云飞以为这架侦察机会大摇大摆地拉高返航时。
望远镜的视野中,出现了极其诡异、极其恐怖的一幕。
那架正处于俯冲最低点、速度超过每小时三百公里的中岛侦察机。
突然之间。
就像是一头狂奔的野牛,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一堵根本看不见的无形墙壁!
没有高射炮炸开的黑色烟团。
没有任何重型防空武器的轰鸣。
但那架侦察机的机身,极其猛烈、极其不自然地在半空中狠狠顿了一下!
巨大的惯性甚至让它的尾翼在空中发生了恐怖的扭曲!
紧接着。
楚云飞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侦察机那原本光滑的铝合金机头和机翼装甲上,瞬间爆开无数团密集的火星!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铁刷子,在零点一秒的时间内,极其残暴地从机身上狠狠刮过!
座舱的防弹玻璃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碎屑。
日军飞行员连个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半个身子直接在座舱里爆成了一团血雾!
金属撕裂。
装甲崩碎。
那架不可一世的钢铁怪鸟,在撞进那片空气的瞬间,被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密集动能,硬生生撕扯出了成百上千个弹孔!
“噗——轰!”
侦察机那台星型发动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火光瞬间从引擎舱里窜了出来。
尾部猛地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瞬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轨迹!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观察所里响起。
方立功双手僵在半空。
他手里那只用来倒水的青花瓷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狠狠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军靴上,烫出了白气。
但方立功浑然不觉。
他那张向来精明理智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了。嘴巴张得老大,金丝眼镜掉在了鼻尖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楚云飞依然死死举着望远镜。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连带着望远镜的镜头都在疯狂摇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黄埔军校教给他的防空理论。
他刚才信誓旦旦做出的战术断言。
在这一瞬间,被那架在半空中被打成马蜂窝的侦察机,扇了一个极其响亮、极其响亮的耳光!
“不是高射炮……”
楚云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梦呓。
“是轻重机枪……”
“李云龙……没死。”
“他把全团的机枪集中起来,用步兵打出了防空火网!”
这怎么可能?!
步兵怎么可能捕捉到飞机的轨迹?
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形成如此恐怖的弹幕拦截?!
这需要何等变态的战术纪律!需要何等精准的提前量计算!
楚云飞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地往外冒着冷汗。
他刚才还在为李云龙的“阵亡”而叹息。
可转眼间,那个男人就从地狱的灰烬里爬了出来,用最原始的武器,直接把天上的日军战机给干碎了!
视线穿透十五公里的距离,回到了新一团的阵地。
那架被数百条火舌瞬间撕裂的中岛侦察机,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引擎舱燃起的大火迅速蔓延到了机翼。
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它拖着长长的、极其绝望的橘红色尾焰。
在半空中犹如一块失去动力的巨大废铁,打着极其难看的旋儿。
带着日军飞行员的残尸和航空兵不可一世的骄傲。
朝着新一团后山那条极深的深沟方向,一头栽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