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生少将的嘶吼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透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不到十分钟。
十二门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被几百名日军炮兵喊着号子，硬生生推到了一线天谷口外围的高地上。
沉重的驻锄死死砸进冻土。
炮手们根本没有构筑掩体，直接拉开炮闩。黄澄澄的高爆弹塞入炮膛。
不同于迫击炮那种曲射火力，山炮的初速极高，弹道极其低伸平直。
在两公里的距离内，它们完全可以像大号的步枪一样，直接对准目标进行直瞄射击！
“开炮！”
日军炮兵大队长狠狠劈下指挥旗。
“通！通！通！”
十二门山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橘红色火球。
狂暴的高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以极其蛮横的直线轨迹，狠狠地砸向了一线天的新一团前沿阵地！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阵地上轰然炸开。
这根本不是迫击炮弹从天而降的杀伤模式！
山炮的高爆弹是横向撞击的！
一线天前沿，一处用两层沙袋和粗木死死加固的重机枪阵地。
在迫击炮洗地时，这处掩体坚如磐石，连一根木头都没断。
但在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直瞄轰击下，它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一发山炮高爆弹精准地撞在沙袋墙的正面。
延时引信瞬间触发！
五公斤的烈性炸药在掩体内部轰然起爆。
“咔嚓！”
粗壮的承重圆木被当场炸断。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几百斤重的沙土和碎石，直接在掩体内部疯狂肆虐。
“啊——！”
掩体内的机枪手和副射手连卧倒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
那挺完好的捷克式轻机枪被炸成了扭曲的零件，抛上了十几米的高空。
“轰！轰！轰！”
连环的直射炮火在阵地上疯狂肆虐。
只要是稍微凸出地表的掩体，只要是架设着机枪的火力点，立刻就会招来两三发山炮高爆弹的联合点名！
“隐蔽！全他娘的趴下！”
张大彪在战壕里连滚带爬，满脸都是被弹片崩起的泥土。
他亲眼看着不远处另一个重机枪阵地被山炮直接削平。
两名特战连的老兵被气浪掀飞出战壕，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岩壁上，当场吐血身亡。
这不是战斗，这是纯粹的工业暴力拆迁！
反斜面坑道对曲射的迫击炮有奇效，但在山炮这种蛮不讲理的平射推土机面前，那些暴露在棱线边缘的观察哨和火力点，瞬间成了绝命的活靶子。
新一团的伤亡数字，在极其恐怖地直线上升！
“团长！顶不住了！”
张大彪顺着交通壕一路狂奔，一头扎进指挥所。
他光着膀子，左胳膊上被碎石划出一条两寸长的大口子，鲜血直流。
“小鬼子换打法了！他们把山炮推上来直瞄开火！”
“咱们的沙袋掩体根本扛不住七十五毫米的炮弹！不到五分钟，咱们前沿的两个重机枪火力点全被连根拔了！弟兄们死伤了三十多个！”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的土墙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二十响驳壳枪。
听到伤亡数字，他那双虎目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狗日的小鬼子，跟老子玩火力压制！”
李云龙一拳狠狠砸在支撑指挥所的木柱上，震得顶部的灰土簌簌落下。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一线天地形狭窄，部队施展不开。如果任由鬼子的山炮这样单方面点名轰炸，前沿阵地迟早会被彻底夷为平地。
掩体一旦全部失效，鬼子的步兵再压上来，新一团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林锋！柱子！”
李云龙转过头，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咆哮。
“给老子滚过来！”
林锋提着百式冲锋枪，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所。
跟在他身后的王承柱，满脸黑灰，急得满头大汗。
“外面的动静听见了没有？！”
李云龙指着外面震天动地的炮声，眼珠子瞪得溜圆。
“鬼子的山炮正在砸老子的阵地！老子的兵正在挨炸！”
“赶紧想办法！必须把这群狗娘养的炮阵地给老子敲掉！”
林锋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那张粗糙的木桌前，一把扯开随身携带的日军等高线地图。
刚才在阵地上，林锋根本没开枪。
他一直趴在战壕边缘，用秒表和肉眼死死记录着每一发炮弹的落地时间和弹道轨迹。
“团长，我已经锁定他们的位置了。”
林锋的语速极快，手指在地图上极其精准地画出一条直线。
“从看到炮口火光，到听到炮声，间隔大约六秒。距离在两公里左右。”
“结合刚才炮弹的弹着点和抛物线切角，鬼子的山炮阵地没有设在开阔地上！”
林锋的指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凹陷处。
“他们非常狡猾！把十二门山炮，全部藏在了一线天正前方、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坳反斜面里！”
“他们利用山坳的豁口进行直瞄射击，但炮身却被前方的山脊死死挡住！”
李云龙猛地凑到地图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娘的！这就难办了！”
李云龙咬着牙，转头看向王承柱。
“柱子！咱们后山不是有六门105重炮吗？给老子调转炮口，轰碎那个山坳！”
王承柱急得直拍大腿，脸都憋红了。
“团长！打不着啊！”
“咱们的重炮阵地在后山的反斜面，鬼子的山炮阵地在对面的反斜面！”
“中间隔着一线天这两道上百米高的绝壁！105重炮的抛物线再大，角度也被死死卡住了！”
“如果强行开炮，炮弹飞不出峡谷，直接就得砸在咱们自己人的头顶上！”
李云龙眼底的火气瞬间窜了起来。
“那迫击炮呢？咱们手里还有那么多缴获的八九式掷弹筒和迫击炮，全给老子压上去！”
“还是不行啊团长！”
王承柱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两公里！那是两千米！八二迫击炮的极限射程虽然够得上，但现在刮着五级的西北风，又是从下往上打的高程差！”
“迫击炮弹轻，风一吹就偏到姥姥家去了！根本砸不进那个山坳里！”
重炮有死角！迫击炮够不着！
这就是越生少将极其毒辣的战术布置。
他就是欺负新一团缺乏中程精确打击火力，硬生生地把这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局！
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面的爆炸声还在连绵不绝地响起，每一次震动，都代表着前沿阵地又有弟兄在流血。
李云龙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死死盯着地图，目光突然定格在旁边一排刚刚缴获的物资清单上。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承柱。
“柱子！”
“咱们在万家镇和东线战场，缴获了几门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
王承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四门！弹药管够！现在就停在半山腰的预备阵地上！”
“好！”
李云龙一把揪住王承柱的领口，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王。
“迫击炮够不着，重炮有死角。那老子就用鬼子的步兵炮打鬼子！”
“九二式步兵炮是曲平两用！可以当大号迫击炮使！它的炮弹重，受风力影响小！”
“你马上带人把步兵炮给老子推上来！”
“能不能干掉那个山坳里的日军炮兵？！”
王承柱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漫天飞舞的风雪，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团长……能打是能打……”
王承柱咬着牙，声音极其艰涩。
“但那是两公里外的反斜面！视线被山脊完全挡死了，咱们根本看不见鬼子的具体炮位！”
“这叫超视距盲打！”
“风向乱，没有前沿观察哨给咱们报着弹点修正坐标，第一炮绝对打不准！”
王承柱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死死盯着李云龙。
“团长！我需要试射！”
“至少需要两发试射来测算风偏和落点！”
两发试射。
在瞬息万变的炮战中，这就意味着你需要先暴露自己的火力点，然后顶着敌人的反击，硬抗两轮轰炸，才能找到敌人的咽喉。
这是拿命在赌！
“老子不管你用几发！”
李云龙一把推开王承柱，厉声咆哮。
“老子只看结果！干不掉对面的山炮，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就在李云龙话音刚落的瞬间。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犹如撕裂钢铁般的恐怖尖啸声！
这声音比刚才所有的炮弹都要低沉，都要狂暴！
目标，直指新一团指挥所！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隐蔽！！！”
林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吼，整个人犹如猎豹般向前扑出，一把死死抱住李云龙的腰，带着他直接砸向指挥所最深处的角落。
“轰隆————————！！！”
一声震塌天地的惊天巨响！
一发七十五毫米的高爆山炮弹，极其精准地砸在了距离指挥所入口不足五米的地方！
狂暴无匹的冲击波瞬间撕碎了掩体外围的三层沙袋。
几百斤重的冻土混合着灼热的弹片，犹如一场黑色的泥石流，轰然倒灌进指挥所！
指挥所用来支撑的粗大圆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半面土墙轰然倒塌。
漫天的泥土和灰尘瞬间将整个空间彻底吞没。
李云龙只觉得耳膜仿佛被钢针狠狠刺穿，眼前一黑，数不清的泥块犹如暴雨般砸在他的后背和脑袋上。
巨大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泥土直接把他的下半截身子死死埋在废墟里。
“咳咳咳……”
硝烟散去。
指挥所里一片狼藉。
“团长！”
林锋满脸黑灰地从泥土里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把掀开压在李云龙身上的半截断木，双手疯狂地刨开那些滚烫的泥土，硬生生把李云龙从土堆里拽了出来。
李云龙满脸是血，军装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摇晃着脑袋，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团长！不能再等了！”
林锋死死抓着李云龙的肩膀，一双眼睛透着极致的疯狂与焦灼，冲着他声嘶力竭地怒吼。
“必须马上反击！”
“再不把步兵炮推上来，咱们全他娘的得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