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长一短。
张大彪腰间步话机的耳机里,猛地炸出三下电流杂音。
他光着膀子蹲在烂泥里,咧开那张满是黑灰的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副团长发信号了!”
张大彪一把抽出背后卷刃的大砍刀,刀背在旁边的石头上狠狠一磕。
“弟兄们!天上的鸟看够了,该地上的王八听响了!”
“给老子推!”
防空洞深处,几十个一营的精壮汉子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他们直接钻进了那几具用粗木头和破帆布糊起来的假战车底下。
肩膀死死顶着原木骨架,双脚在泥水里猛地发力。
“吱呀——嘎吱——”
沉重的农用木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挂在尾部的铁桶里,沾满机油的破棉絮烧得正旺。
一股浓烈的黑烟顺着寒风冲天而起,熏得推车的战士们直咳嗽,但没人敢停下脚步。
三辆糊着黄泥巴的假战车,顺着之前的履带印,嚣张地拐出了U型反斜面盲区。
迎着清晨的薄雾,大摇大摆地向着前方的野狼口谷道缓缓推进。
……
三公里外。
野狼口高地,日军独立装甲猎杀大队阵地。
黑木少佐站在六门一式四十七毫米速射炮的后方。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谷口通道。
薄雾中,三团冲天而起的黑色废气烟柱,正带着沉闷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逼近。
“来了!”
黑木少佐的眼底爆射出狂热的嗜血光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野蛮地直指前方。
“土八路的战车进谷了!”
黑木少佐兴奋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发抖。
“没有步兵掩护!他们真的就这么直挺挺地开过来了!”
“蠢猪!简直是支那军界最大的蠢猪!”
阵地上的关东军炮兵们也全都兴奋了起来。
他们熟练地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
六根修长冰冷的炮管,在机械齿轮的咬合声中,精准地将十字准星套在了那三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上。
“距离一千二百米!”
“目标锁定!”
炮兵小队长高举红白双色指挥旗,声嘶力竭地大吼。
站在一旁的山本一木,双手死死拄着木拐杖。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艰难地穿透浓雾,想要看清那三辆战车的细节。
但距离太远,雾气太重,他只能看到那庞大的土黄色轮廓和滚滚的黑烟。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像千万只蚂蚁一样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太顺利了……李云龙绝对不会这么打仗……”
山本一木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渗进了绷带里。
“山本大佐,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黑木少佐嚣张地转过头,瞥了山本一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看看我关东军的速射炮,是怎么把你们第一军的噩梦,轰成一堆冒烟的废铁!”
黑木少佐猛地转回身,手里的指挥刀狠狠劈下!
“开炮!”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清脆、撕裂耳膜的恐怖爆响!
一式四十七毫米速射炮那高达八百米每秒的恐怖初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六枚特种钨芯穿甲弹脱膛而出。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火球,双孔制退器将狂暴的气浪向两侧排开。
穿甲弹带着凄厉的死亡尖啸,在半空中划出六道笔直的残影,犹如六把无形的利剑,狠狠扎向了一千二百米外的谷口通道!
“轰!轰!轰!”
三辆正在缓慢移动的假战车,被这六枚高初速穿甲弹精准地迎头击中!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山谷间轰然炸裂。
冲天的烟尘混合着白雪,瞬间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
“命中!”
“三辆战车全部命中!”
日军炮手们发出了狂热的欢呼声。
黑木少佐站在阵地上,仰头发出了一阵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不堪一击!”
“什么冰土复合装甲!在我的钨芯穿甲弹面前,全都是一层窗户纸!”
他一把将指挥刀插回刀鞘,得意地看向山本一木。
“山本大佐,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回去记得替我在筱冢将军面前美言几句!”
整个野狼口高地,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板载”欢呼声。
这群关东军精锐以为自己已经拿下了首功,彻底终结了这支在太行山里搅风搅雨的八路军部队。
然而。
山本一木没有跟着欢呼。
他没有理会黑木少佐的嘲讽。
他扔掉拐杖,用仅存的右手一把抢过旁边副官脖子上的高倍军用望远镜,粗暴地贴在自己的右眼上。
镜头里。
谷口前方的硝烟,正在被山风一点一点地吹散。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山本一木死死盯着那个被炮弹炸出的巨大弹坑。
足足看了三秒钟。
“哐当。”
高倍望远镜从山本一木的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头上。
镜片瞬间摔得粉碎。
山本一木那张缠满渗血绷带的脸,在这一刻,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仿佛吞下了一大把带血的碎玻璃。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没有……”
山本一木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透着一股极度的荒谬与恐惧。
“没有殉爆……”
“没有钢铁装甲的残骸……”
黑木少佐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犹如见鬼一般的山本一木。
“你说什么?!”
黑木少佐一把推开炮手,亲自扑到一门速射炮的炮长潜望镜前,死死盯了过去。
硝烟彻底散尽。
谷口通道上,哪有什么燃烧的九七式坦克残骸!
那六枚威力恐怖的钨芯穿甲弹,以蛮横的姿态穿透了目标。
但留下的,不是被撕裂的特种钢板。
而是满地被炸得粉碎的烂木头桩子、破旧的帆布条,以及几个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铁皮水桶!
那冲天的黑烟,根本就是从几个破铁桶里燃烧的烂棉絮发出来的!
假目标!
这他妈的竟然是三辆用木头和破布拼凑起来的假战车!
黑木少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炸雷轰然劈下。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极度的屈辱感,像是一把大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大日本皇军最精锐的独立装甲猎杀大队。
摆开这么大的阵势,浪费了宝贵的钨芯穿甲弹,竟然对着三堆破木头开火!
这不仅是被当成了猴子耍,这是把整个关东军的智商按在茅坑里疯狂摩擦!
“八嘎呀路!!!”
黑木少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他猛地拔出指挥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沙袋。
“支那人骗了我们!他们在消耗我们的弹药!暴露我们的阵地!”
黑木少佐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看着山本一木。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山本一木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忌惮。
这支部队,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是一群算计到了骨头缝里的魔鬼!
“转移阵地!”
黑木少佐虽然狂怒,但作为大队长的战术本能还在。
既然阵地已经暴露,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挥舞着指挥刀,冲着那些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炮兵疯狂咆哮。
“快!挂上牵引车!”
“离开这片开阔地!向后方撤退!”
几百名关东军炮兵如梦初醒,慌乱地跑向火炮,准备收起驻锄。
就在黑木少佐下令转移的这一刹那。
“噗。噗。噗。”
几声轻微、犹如利刃切开豆腐般的闷响。
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那高达百米的垂直绝壁上,冷血地传了下来。
这声音在嘈杂的阵地上微不可察。
但黑木少佐身边的一名炮兵小队长,脑袋上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砸在了速射炮的炮管上。
黑木少佐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片他一直认为绝对安全的冰冷绝壁。
那是装了消音器的德制冲锋枪。
死神,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