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渐小了。
李云龙看着那几个跌跌撞撞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日军残兵。
他把抽出一半的指挥刀“咔哒”一声推回刀鞘。
“团长,真就这么放他们跑了?”张大彪提着带血的大砍刀,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李云龙转过身,一双虎目在满地的战利品上扫过,咧开大嘴,“筱冢义男那老东西要是连个送信的都没有,怎么知道老子收了他这么大一份厚礼?”
张大彪嘿嘿一乐,光着膀子大步走到阵地中央。
满地都是关东军的尸体。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六门完好无损的一式四十七毫米速射炮,整整齐齐地趴在冻土上。
修长的炮管泛着幽蓝的烤蓝光泽。
炮口那特殊的双孔制退器,透着一股专门吃钢铁的凶悍之气。
除了这六门大炮。
阵地后方还停着十辆日军的九四式重型卡车,车厢里堆满了没有开封的木头弹药箱。
“我的亲娘哎……”
张大彪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摸大姑娘一样,小心地摸着速射炮的防盾。
“这炮管子可真他娘的长!这钢口,这做工,比咱们以前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锋大步走过来,一脚踢开旁边的一具鬼子尸体。
“能不强吗?这是关东军压箱底的宝贝。”
林锋的目光扫过那几十箱弹药,熟练地撬开一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黄澄澄的特种钨芯穿甲弹和高爆榴弹。
“一千米内,指哪打哪。不管鬼子以后派什么铁王八来,这六门炮都能把他们像开罐头一样撕开。”
林锋直起身,看向张大彪。
“大彪!别摸了!”
“赶紧安排后勤连的人!把炮挂在卡车后面!”
“趁着天刚亮,连夜拉回赵家峪!”
“这批家伙什要是被鬼子的侦察机盯上,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是!”
张大彪兴奋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营的!后勤连的!全给老子动起来!把卡车点着火!”
“一根螺丝钉都不许拉下!”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在野狼口高地响起。
几十名新一团战士喊着号子,将沉重的速射炮挂上了卡车的牵引钩。
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迎着惨白的晨光,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赵家峪的归途。
……
上午十点。
赵家峪村口。
打谷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烂泥。
十几辆满载着弹药和重炮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子。
整个赵家峪彻底沸腾了。
乡亲们和留守的战士们夹道欢迎,看着那一门门修长凶悍的速射炮,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云龙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灰军装满是硝烟和泥点子,但腰杆子挺得比标枪还直。
他刚落地,一抬眼。
就看到村口那棵大老槐树底下,站着一群穿得体面的人。
国军二战区高级督导团,何少将。
只不过。
昨天这老小子还鼻孔朝天,一口一个“土包子”、“游击队”。
今天,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却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活像一朵盛开的烂菊花。
“哎呀呀!李团长!林副团长!”
何少将连将官大衣的扣子都没顾上系。
他踩着烂泥地,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离着还有三五步远,就热情地伸出了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
“大捷啊!这是泼天的大捷啊!”
何少将的声音扯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早就看出贵团是一支虎狼之师!昨夜一战,全歼日军装甲猎杀大队,这等赫赫战功,简直是扬我国威!”
李云龙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何少将伸过来的手。
他没接。
双手直接往大衣兜里一揣。
何少将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抽搐了两下。
但他混迹官场多年,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自然地收回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美国镀金烟盒,弹出一根上好的哈德门香烟,双手递向旁边的林锋。
“林长官!”
何少将的腰微微弯着,那双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与讨好。
“昨夜那步坦协同,还有这精准的情报算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鄙人斗胆问一句,林长官以前是在黄埔哪一期高就?还是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过学?”
何少将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像林长官这样的大才,屈居在这小小的游击队里,实在是太委屈了。”
“只要林长官愿意,我立刻向阎长官保举!一个少将师长绝对跑不了!最精锐的德械装备随便你挑!”
这是赤裸裸的挖墙脚!
在亲眼目睹了新一团那种恐怖、超越时代的战术指挥后。
何少将彻底吓破了胆。
他知道,这支部队的灵魂,除了李云龙这头疯狼,就是眼前这个冷硬如铁的男人。
如果能把这个人挖到二战区,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林锋没有接那根香烟。
他那双幽冷深邃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了何少将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极度蔑视。
“何长官。”
林锋的声音冷硬如铁,在寒风中透着一股致命的压迫感。
“我没上过黄埔,也没去过德国。”
“我就是个打鬼子的泥腿子。”
林锋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军刺。
随意地在指尖转了个刀花。
刀锋上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在何少将的眼前一闪而过。
“我们新一团的规矩很简单。”
林锋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谁打鬼子,我跟谁。”
“谁想在背后搞小动作,我的刀子,就捅谁。”
何少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了两步。
手里的镀金烟盒差点掉在地上。
李云龙在一旁咧开大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逼到何少将的鼻尖底下。
“听明白没有?”
李云龙粗野地一把揪住何少将的大衣领口。
“收起你那套升官发财的狗屁心思!”
“我们新一团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李云龙猛地一撒手。
“滚!”
“带着你的人,马上给老子滚出赵家峪!”
“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在这里碍眼,老子把你们跟小鬼子一样,一炮轰回太原去!”
何少将脸色惨白如纸。
他哪里还敢废话半句。
这群人根本不按官场规矩出牌,逼急了是真的敢杀人的!
“是是是……我们马上走!不打扰贵部休整!”
何少将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冲着那些早就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国军卫兵连连挥手。
“上车!快上车!立刻离开这儿!”
不到十分钟。
几辆美式吉普车和卡车犹如丧家之犬。
在赵家峪的烂泥路上卷起一阵黄烟,狼狈地逃向了二战区防区的方向。
张大彪看着车队消失的背影,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狗屁督导团!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行了,别管这帮废物了。”
李云龙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六门缴获的速射炮。
“老赵!这几门炮,马上入库保养!”
“大彪!安排弟兄们杀猪宰羊!今天全团吃肉!”
整个赵家峪,彻底陷入了胜利的狂欢。
……
五十公里外。
晋绥军358团指挥部。
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楚云飞披着大衣,背对着沙盘,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那幅晋西北军用地图。
“嘎吱。”
参谋长方立功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神色复杂。
“团座。”
方立功走到楚云飞身后,声音低沉。
“何少将的督导团……撤回长官部了。”
“是被李云龙直接轰出来的。”
楚云飞没有回头。
“何少将在电报里怎么说?”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战栗。
“他说……李云龙不仅全歼了黑木大队。”
“而且,完好无损地缴获了关东军那六门一式四十七毫米速射炮。”
“整整六门!还有大量的钨芯穿甲弹!”
楚云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度的震撼与深深的无奈。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
用力地,在地图上赵家峪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速射炮……”
楚云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是能在一千米外敲碎战车装甲的重器!”
“李云龙有了重机枪,有了野战榴弹炮,现在……连最后一块反装甲的短板,也被他生生补齐了!”
楚云飞颓然地将铅笔扔在桌面上。
他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透着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无力感。
“立功兄啊。”
楚云飞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从今天起。”
“这晋西北的天下,他李云龙,说了算了。”
……
赵家峪,新一团团部指挥所。
外面的狂欢声不绝于耳。
屋里的空气却显得安静。
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桌子上,堆满了从日军阵地上搜刮回来的战利品和各类文件。
林锋披着大衣,坐在桌前。
他没有去参加外面的庆功宴。
那双冷静的眼睛,正在一份一份地翻看着那些沾满血迹的日文公文。
李云龙端着一碗肉汤走了进来。
“林锋,看啥呢?鬼子都死绝了,这些废纸有什么好看的?”
李云龙把大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赶紧喝口热乎的!”
林锋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快速地翻开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公文包。
这是张大彪从黑木少佐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林锋从里面抽出一本黑色的硬皮日记本。
日记本的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干涸成了暗红色。
他翻开日记。
目光迅速地在那些潦草的日文字符上扫过。
突然。
林锋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犹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眼眸,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一股致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云龙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一收,一把按住腰间的配枪。
“怎么了?”
林锋没有说话。
他缓慢地将那本日记转了过来,推到李云龙面前。
手指重重地敲在日记本最新的一页上。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中间。
有几个日文字符,被黑木少佐用醒目的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血腥的圆圈。
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一个潦草的骷髅头标志!
“这是什么意思?”李云龙眉头紧皱,他看不懂日文。
林锋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所里,透着一股恐怖、足以摧毁一切的死亡压迫感。
“团长。”
林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红色的字符。
“上面写着。”
“A号作战最终阶段……”
“地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