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在听筒里沙沙作响。
筱冢义男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一滴一滴地砸在红木办公桌的残骸上。
他不敢起身,连呼吸都死死压在胸腔里。
足足过了十秒钟。
电话里,冈村宁次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顺着电波冷酷地传了过来。
“第一军的无能,让大日本皇军蒙羞。”
“李云龙的头颅,我会派人去取。”
“百万囚笼,即刻启动。”
“咔哒。”
盲音响起。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筱冢义男浑身一软,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脊髓,直接瘫跌在真皮座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惨白的脸上,五官因为极度的屈辱和玉石俱焚的疯狂而扭曲成了一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笠原小泉和山本一木。
“听到了吗?”
筱冢义男咬碎了后槽牙,声音犹如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总部接管了。”
“晋西北的这盘棋,要彻底翻过来了。”
……
三天后。
赵家峪后山,新一团隐蔽兵工厂。
“滋滋滋——!”
刺目的蓝色电弧在昏暗的窑洞里疯狂闪烁。
焊枪喷吐出几千度的高温,将两块厚重的特种钢板野蛮地熔接在一起。
“停!上冷水!”
修械所老张头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一桶夹杂着冰碴子的井水“哗啦”一声浇在滚烫的炮架上,瞬间腾起一股冲天的白色水汽。
林锋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军大衣,大步流星地穿过水汽,走到那门刚刚改装完毕的火炮跟前。
这是一门从关东军手里缴获的一式四十七毫米速射炮。
原本低矮、为了防反斜面而设计的炮架,已经被工人们用粗暴的手段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林锋亲自画图、用日军九四式卡车的实心钢轴和加宽胶轮重新焊死的新底盘!
炮架尾部,还硬生生加装了一个粗壮的牵引挂钩。
“副团长!改好了!”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兴奋地拍着冰冷的炮盾。
“按您的图纸,六门速射炮全部完成了牵引化改装!重量虽然加了一百多斤,但这胶皮轱辘在山地里跑起来,可比原来那破铁轮子顺溜多了!”
“套上骡马,或者挂在咱们缴获的那几辆卡车屁股后头,拉着就能满山跑!”
林锋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用力地推了推炮管。
底盘稳如泰山,避震弹簧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干得漂亮。”
林锋的眼神犹如精密的火控雷达,满意地扫过这六头被彻底本土化的钢铁巨兽。
“反装甲火炮,只有跑起来才叫刺客。固定在阵地上,那就是给鬼子轰炸机当活靶子。”
林锋转过身,指着兵工厂最深处那堆积如山的木箱和用防雨布盖着的巨大机械。
“老张头,从万家镇和落鹰峡抢回来的那批机床设备、无缝黄铜管,抓紧时间安装入库。咱们的子弹复装线必须马上转起来。”
“是!副团长您就擎好吧!”
林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跨出兵工厂的厚重木门。
门外。
赵家峪的开阔操场上,呈现出一种让人血脉偾张的鼎盛气象。
阳光洒在冻土上。
三辆挂着冰土复合装甲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像三座小山一样威风凛凛地停在正中央。
在战车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门105毫米野战榴弹炮,以及刚刚拉出来的六门一式速射炮。
黄澄澄的炮弹码成了十几道防爆墙。
李云龙大马金刀地踩在头车的履带上,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白茬旱烟袋,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老赵!你看看!你给老子好好看看!”
李云龙拿着烟袋锅子,指着这满操场的重火力,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做梦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步兵、炮兵、装甲兵!咱们新一团现在也是他娘的合成突击群了!”
“这把刀,算是彻底磨出了寒光!”
赵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他那张向来斯文的脸上,此刻也挂满了掩饰不住的红光。
“老李,不仅是装备。”
赵刚翻开花名册,声音洪亮。
“平田镇一战,咱们新一团的名号在整个晋西北算是彻底打响了!”
“这三天,周边十里八乡的后生,连同被咱们打散的县大队、区小队,全都抢着要来投奔咱们!”
“光是符合条件的新兵,就招了足足两千多人!大彪和几个营长正在后山紧急整编!”
“咱们新一团,现在是真正的兵强马壮!”
“哈哈哈哈!”
李云龙仰天大笑,一把将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
“好!好得很!”
“有了这几千人,有了这满地的铁疙瘩。”
李云龙双眼血红,眼底爆射出狂暴的野心。
“老子要把防御纵深直接推出去五十里!把平安县城周边的几个据点全给他拔了!”
“老子要让这晋西北的天,以后听到咱们新一团的冲锋号就得打哆嗦!”
操场上,战士们热火朝天地保养着武器,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支从泥腿子起家的部队,在连续干碎了日军最精锐的特种部队和装甲联队后,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但。
林锋没有笑。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大步走到李云龙和赵刚面前。
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覆盖着一层犹如万载玄冰般的死寂。
林锋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张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晋西北军用地图。
“林锋,你小子咋这副晚娘脸?”
李云龙从坦克上跳下来,拍了拍林锋的肩膀。
“大炮拉出来了,兵也招满了。你还在愁啥?”
林锋没有理会李云龙的调侃。
他直接将手里的地图粗暴地拍在坦克的装甲钢板上。
“团长,政委。”
林锋的声音冷硬如铁,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周围的狂热。
“太安静了。”
林锋的刀尖用力地戳在地图上的太原位置。
“黑岛大队全军覆没,关东军的猎杀大队被我们连锅端。这么大的屈辱,以吉本贞一的脾气,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报复!”
“但是。”
林锋的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死死盯着李云龙。
“整整三天了!”
“太原方向没有派出一架侦察机!”
“周边据点的日军没有进行任何小股试探!”
“甚至连我们在外围撒出去的暗哨,都看不到一个伪军的影子!”
林锋拔出战术匕首,野蛮地在地图上,顺着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的交汇处,狠狠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圈。
这个红圈,将整个晋西北的根据地,死死地套在了最中间。
“狗不叫,不是因为它怕了。”
林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压迫感。
“是因为它在憋着劲,准备直接咬断我们的喉管!”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林参谋,你的意思是,鬼子在暗中集结大部队?”
就在这句话刚刚落下的瞬间。
“砰!”
地下通讯室厚重的木门被人狂暴地一脚踹开。
通讯排的小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连军帽都跑丢了,脚下被烂泥绊了一下,直接重重地摔在操场的冻土上。
他根本顾不上去擦磕破的下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朝着林锋的方向狂奔。
“副团长!团长!”
小王的声音扯到了破音,透着一股极度骇人的惊恐与绝望。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刚抄收的电报纸,纸张在他的手里剧烈地打着摆子。
“电报!截获电报!”
小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不是密码!是明码!”
“华北方面军总部,直接用明码向全战区发出的通电!”
林锋眼神一凛,一步跨过去,一把从小王手里扯过那张电报纸。
目光犹如精密的扫描仪,在纸面上飞速刮过。
只看了一眼。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冻结。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罕见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写了啥?!”李云龙一把攥住林锋的胳膊,厉声追问。
林锋缓慢地抬起头。
火光和晨曦交织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种玉石俱焚的极致冰冷。
他将那张电报纸用力地攥成一团。
“团长。”
林锋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死亡气息。
他死死盯着李云龙的眼睛。
“鬼子不玩战术了。”
“华北方面军总部越过了第一军,直接接管了指挥权。”
“冈村宁次亲手调集了三个常设甲种师团!”
“整整六万多野战主力,配属重型轰炸机大队和独立重炮旅团!”
林锋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生铁上的重锤。
“他们呈扇形平推。”
“要拿整个晋西北的活物,给他们的战车联队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