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红英就早早起身。
做好早饭,喂饱小宝,仔细叮嘱好婆婆,她便收拾妥当出门。
清晨的村子安安静静,雾气还没散。
走到村东老井边,这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穿工装、戴安全帽的打井工人正在搬卸工具,不少村民围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
招娣站在空房门口,看见她立马招手:“红英,过来!”
她快步走过去,招娣指着身前的男人介绍:“这是打井队的王队长。”
王队长打量了红英一眼,简单点头,语气干练:“你们负责一日三餐,早饭简单对付,午饭晚饭必须管饱。我们干活出力,吃不好不行。”
“放心吧队长,保证做得可口足量。”招娣应声接下。
王队长交代完工作便去忙活了。
两人走进空房,屋里摆着几张单人床,住着十几个工人。墙角搭着现成的简易灶台,锅碗瓢盆、米面蔬菜、猪肉全都备好,不用自己添置。
“赶紧开工,先做早饭,熬粥、热馒头、拌咸菜,简单利落就行。”招娣撸起袖子,干脆利索。
红英也跟着忙活起来,蹲在灶前烧火。
柴火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暖意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额头慢慢渗出细汗。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烧火,一个切菜,动作麻利顺畅。
灶火明明灭灭,映着两张踏实过日子的脸。
招娣一边干活,一边轻声开口,道出了真心:“红英,我找你来,不止是缺人手。”
红英抬头看她。
“我就是想堵堵那些人的嘴。”招娣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她们天天背地里嚼你舌根,把你说得一无是处。我偏要让你出来干活、正大光明挣钱过日子!你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看她们还有啥好说的!”
红英心口一热,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活在村里,常年低着头、避着人,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平静,可偏偏越退让,旁人越肆意欺负。
招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好好干,挣了钱就给孩子置办新东西。日子越过越好,就是打烂那些长舌妇嘴巴最好的办法。”
“谢谢婶子。”红英声音微微发颤。
“谢啥,干活!”
从这天起,红英每天早出晚归。
清晨天不亮出门,中午抽空回家看一眼小宝,下午继续忙活,晚上做完晚饭收拾干净才回家。
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浑身疲惫,可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有劲。
靠自己双手挣钱,不偷不抢,堂堂正正。
小宝也慢慢习惯了母亲外出干活的日子。
起初早上还会粘着哭闹,没过两天就懂事了。每天跟着奶奶守在院门口,看着红英出门,傍晚又乖乖等着她归来。
张德发更是全力支持,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每天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哄孩子,包揽所有家务,让红英只管安心干活。
可红英出门做工这件事,还是在村里炸开了锅。
流言蜚语,再次卷土重来。
第一天开工,就有人站在路边窃窃私语。
“看见没?红英去给打井队做饭了。”
“招娣怎么偏偏选她?村里闲着的妇人一大堆。”
“你懂啥,听说这是村长特意安排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味道彻底歪了。
流言传得飞快,当天下午,小卖部门口就聚满了闲人,越传越离谱。
“原来是村长特意安排的,难怪能拿到这个轻松挣钱的活。”
“我就说不对劲,当初红英未婚先孕,闹出那么大的丑事,村长从头到尾没管没问,半点态度都没有。”
“可不是嘛!村里谁家出事他都要调解两句,偏偏红英的事,他装聋作哑,心里指定有鬼!”
“我看啊,那孩子根本不是外人的,就是村长张洪昌的!”
“难怪德发娶她的时候,村长连喜酒都不来喝,分明是心虚!”
“怪不得招娣带着她一起干活,这叫掩人耳目,假装大度,背地里早就串通好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真,脑补出一整部龌龊戏码。
有人甚至煞有介事地附和:“我见过那小宝,白白净净的,一点不像黝黑粗糙的德发,眉眼看着,还真有点像村长!”
几个月大的奶娃,五官都没长开,哪里能看出像谁?
可人心就是这样,一旦存了恶意和揣测,怎么看都是疑点,假话传多了,所有人都当成了真。
漫天流言,铺天盖地,脏水一盆接一盆往红英、村长身上泼。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招娣耳朵里。
当天收工,四下没人,招娣直接拉住红英,脸色难看:“外面那些烂闲话,你听说了没?”
红英摇摇头。
她每天埋头干活,早出晚归,从不扎堆闲聊,压根接触不到这些肮脏话。
招娣冷笑一声,把那些人的混账话一一说给她听:“她们瞎编排,说你能来干活是村长特意安排的,说你跟我家老张小有牵扯,还说小宝是我家老张的孩子!”
红英瞬间僵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冰凉。
她能接受别人议论自己,却万万没想到,流言会离谱到这种地步。
“婶子,我跟村长清清白白,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又急又屈。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招娣立刻打断她,语气坦荡,“我家老张我了解,平日里油嘴滑舌,可这种败坏家风、毁人名声的龌龊事,他绝对不敢做!有我盯着,他翻不出半点花样!”
红英低着头,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委屈得眼眶通红。
她明明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来没招惹过任何人,为什么偏偏要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恶意?
招娣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红英,我跟你说实话。让你来做饭,确实是我家老张的主意。”
红英猛地抬头,满眼诧异。
“他跟我说,你总躲在家里,越躲越被人欺负,闲话只会越传越凶。”招娣语气坦然,“让你出来干活,一是让你挣点钱补贴家用,二是让你出来露露脸、正大光明过日子。你堂堂正正做事,我又带着你一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红英怔怔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是他们夫妻暗中护着她。
“我之所以敢大大方方带你干活,就是因为你清白!”招娣拍拍她的肩膀,“我要是真信那些鬼话,第一个不饶你,怎么可能带你挣钱?”
道理红英都懂,可心里的憋屈,半点消不下去。
招娣劝她:“别往心里去。村里人的嘴,天生就是用来嚼闲话的。你日子过得差,她们笑话你;你日子过得好,她们嫉妒你。横竖都要被说。”
“那这些闲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红英声音发哑。
“停不了。”招娣说得直白又现实,“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堵不住、拦不住。但你可以熬过去。你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之后,没人会再记得这些烂事。”
话虽如此,可当下的磋磨,半点都不少。
往后几天,红英每天走路去做工,全程都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
家家户户门口,总有人探出头打量她,目光指指点点,带着探究、鄙夷和恶意。
她从不抬头,一路低头快走,可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又疼又闷。
耳边总能飘来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难怪能得村长关照,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着老实本分,心思可深着呢。”
字字句句,肮脏刺骨。
到了做饭的地方,招娣见她神色不对,不多追问,只默默递过菜刀、安排活计,用行动护着她。
红英一边削土豆,一边走神,心里压着一块大石。
她忍不住轻声问:“婶子,你说实话,小宝……真的半点不像村长吗?”
招娣当场笑了,笑得坦荡又不屑:“像个屁!我家老张大脸盘、塌鼻梁、小眯眼,又糙又土。你家小宝眉眼秀气、干干净净,跟他半点不沾边!那些人纯属瞎编乱造,故意恶心你!”
“可她们一直说,天天说。”红英声音带着无力。
“那就让她们说。”招娣语气干脆,“你越在意,她们越起劲。你看淡了、不在乎了,她们说腻了、没人看热闹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看着红英,又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漫天造谣,说我管不住男人、家里不安分。我从来不理,该吃吃该过过。日子是自己的,从来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红英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
是啊。
她问心无愧,丈夫信她,婆婆疼她,孩子乖巧。
她踏踏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
何必为了一群闲人无聊的闲话,蹉跎自己的日子。
风吹进屋里,拂过脸颊。
红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菜刀,低头认真削起土豆。
管旁人怎么说。
好好干活,好好挣钱,好好带孩子,好好过日子。
就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最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