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宾客陆续走光。红英钻进里屋,去找红双说话。
红双一看见妹妹,立马快步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手心温热,力道很重,眼眶唰地就红了,眼泪珠子在里面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英子,姐谢谢你。”她声音发颤。
红英心里一软,拍着她的手背:“咱俩是亲姐妹,说啥谢。”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怕是就这样苦到底了。”红双吸了吸鼻子,满心酸楚又满心庆幸,“是你给我牵的缘分,让我能遇上秋水,能有个安稳落脚的家。姐这半辈子的苦,总算熬出头了。”
“是你自己命里该有好日子。”红英认真看着她,“你勤快善良,值得有人好好疼你。”
红双望着妹妹安稳从容的模样,忽然轻声问道:“英子,你在这边过得真顺心?德发待你好不好?婆婆有没有暗地里为难你?”
这话是姐姐藏在心里许久的牵挂。
红英闻言,眉眼弯弯,笑得踏实又幸福:“姐,你放心,我过得特别好。德发实在顾家,事事让着我;婆婆心善通透,处处护着我;小宝乖巧听话。一家人安安分分,不愁吃不愁穿,我真的知足了。”
听完这话,红双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姐就彻底放心了。”
红英抬手,温柔替她擦去泪水:“以后咱们都在一个村,离得近,天天都能串门说话。孩子一起长大,咱们姐妹再也不用分开受苦了。”
红双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回家时夜色已深。
一轮圆月悬在头顶,又大又亮,清辉洒满乡间小路,把土路照得发白。晚风掠过田地,带着秋夜的微凉,吹得人心里清清静静。
红英跟在德发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宝。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她一个人孤零零走在陌生的村里,心里慌得不行,前路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往后是苦是难,不知道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不能熬出头。
可走着走着,日子真的一点点变好了。
原来日子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光鲜,就是一天天熬、一天天过。
守着丈夫,带着孩子,守着烟火三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就是这辈子最好的福气。
小宝在德发怀里轻轻动了动,小嘴嘟囔两声,小手伸着,像是想去抓天上的月亮。
红英看着父子俩的模样,心底温柔满溢,轻轻笑出声来。
秋水和红双成亲之后,红双便带着小梅,踏踏实实搬进了秋水的三间土坯屋。
屋子不大,却被红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院里杂草清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利落勤快。
起初,秋水的大毛、二丫对新来的娘和陌生的小梅很是抵触,总是躲在墙角,怯生生不说话,不肯靠近。
可红双性子温柔,耐心十足。每日早早起来给几个孩子做热乎饭,闲了就给他们缝补衣裳、纳鞋底,夜里坐在灯下给孩子讲故事。她不偏不倚,疼小梅,也疼大毛二丫。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几日,三个孩子就黏在了一起,院里天天都是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冷清了许久的屋子,彻底活了过来。
红英更是天天往这边跑。
没事就过来帮着做饭喂猪、收拾院子、照看孩子。姐妹俩近在咫尺,日日走动,闲话家常,感情比从前更亲厚。
红双也常带着自家蒸的馒头、腌的咸菜、煮的鸡蛋过去看妹妹。两家人你来我往,热热闹闹。
婆婆看着两家和睦、日子红火,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总说家里人气足了,福气也就跟着来了。
德发依旧是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每日天不亮就扛锄头下地,日落西山才满身疲惫回家。他话少嘴笨,不会甜言蜜语,所有的力气全都扑在几亩薄地上。
可再累再忙,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抱小宝。
高高举、轻轻晃,陪着孩子疯闹嬉笑。小宝蹒跚学步,在院里跌跌撞撞乱跑,德发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眼神紧紧盯着,生怕孩子磕着碰着。
红英日日看着这烟火安稳的一幕,心里的惶恐不安,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村里的闲话从来没断过。
张家短李家长,谁家媳妇懒,谁家孩子皮,日日有新鲜口舌。
可红英早已彻底释怀。
别人爱嚼就嚼,她一概不听、不往心里去。
她的世界很小,就一个家,几口人,安稳度日,足矣。
只是夜深人静,看着身边熟睡的父子俩,她心底深处,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隐秘的疑惑。
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夜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德发?
这个秘密,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沉在她心底很多年。
只是如今,她已经不执着答案了。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德发,是真心疼她、护她的丈夫,是小宝名正言顺的爹,是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有这些,就够了。
月色温柔,透过窗纸洒进屋内,铺在炕上,静谧又安稳。
德发睡得沉实,浅浅的呼噜声平稳安稳。小宝窝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德发的衣角,睡得格外香甜。
红英侧躺着,静静看着父子俩的睡颜,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这边日子安稳舒心,秋水心里,却悄悄压着一桩心事。
娶了红双,儿女绕膝,家里热闹和睦,他心里比谁都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过日子终究要落地。
家里一下子多了红双和小梅两张嘴,加上他原先的两个孩子,整整五口人吃饭。就靠着地里那点微薄收成,紧紧巴巴,根本攒不下半点余钱。
秋水人老实,却不笨。
他年轻时候跟着老师傅学过一手好木匠活,手艺精细扎实,十里八乡都有名。只是前几年媳妇走得早,两个孩子年幼无人照看,他被迫困在家里,只能守着几亩地度日,手艺一搁就是好几年。
如今红双进门,家里有人照看孩子、打理家事,他终于能腾出手出去挣点活钱了。
夜里油灯昏黄,红双坐在炕边纳鞋底,针脚细密整齐。
秋水蹲在炕沿边,手里捏着旱烟袋,一口一口闷头抽着,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头紧锁。
红双抬眼瞥了他好几下,轻声开口:“心里有事?”
秋水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狠狠磕了磕,抖落烟灰,沉声道:“我打算出去做活。”
红双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去哪?”
“周边乡镇都行。我有手艺在身,不愁没活干。趁着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出去挣点现钱,年底回来,家里日子能宽松不少。”
红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捻着麻线:“你一个人出去?”
秋水看出她眼底的担忧,连忙宽慰:“你放心,我以前常年在外做活,熟得很,干完活就回,绝不耽搁家里。”
他琢磨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要不,我把德发带上一起?”
红双猛地抬头。
“现在咱们是实在亲戚。”秋水眼里透着真诚,“德发老实能干,在家守着地挣不了几个钱。我带着他,让他先给我打打下手、搬搬木料、递递工具,慢慢学手艺。两个人结伴,路上有照应,干活也有伴。”
红双想了想,缓缓点头:“也好,那你明日去问问德发,看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下午,秋水特意抽空去了德发家。
红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上的布衣随风轻轻晃动。看见秋水进门,她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招呼。
“秋水哥,来了?”
“我找德发说点事。”
红英朝屋里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