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没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推门的动静。
红英正坐在炕边哄小宝，听见声音，心口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走出屋，就看见德发背着旧布包袱站在院里。
出门干活一阵子，人晒黑了，也瘦了不少，满身风尘，可看见她的第一眼，依旧带着温柔笑意。
“回来了。”红英轻声开口。
“嗯。”德发放下包袱，上前打量她一眼，眉头轻蹙，“你不对劲，脸色太差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真没事，就是累了点。”红英压下心虚，淡淡回道。
德发没再多追问，掀帘进屋。
小宝看见爹回来，兴奋得小手乱挥，一下子扑过去：“爹！”
德发伸手稳稳抱起儿子，高高举起来转圈。
小宝清脆的笑声瞬间填满整个院子，天真又热闹。
红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父子俩亲密打闹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德发对小宝，是实打实的疼爱，比亲爹还要尽心。
这么多年，他毫无保留地接纳孩子，疼爱孩子，为这个家拼命奔波，从无半句怨言，从不揭她伤疤。
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安慰和依靠。
可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回来了。
红英心里又慌又涩，满心无助。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敢想象，一旦德发知晓所有真相，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死死认准一件事——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就算烂在心里、带进土里，也绝对不能曝光。
夜里，小宝沉沉睡熟。
土炕不大，德发睡一头，红英睡一头，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躺在中间。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德发翻了个身，面向红英，压低声音轻声唠嗑：“秋水哥说，最近外头活少，他打算在家歇一阵子，有活就干，没活就种地。”
红英轻轻“嗯”了一声。
“小卖部生意好些没？”德发心疼地问，“之前压着经营权，难为你了。”
“好多了。”红英低声回，“经营权拿回来，卖农资的多了，生意稳当不少。”
“那就好。”德发语气柔和，“你别硬扛，累了就让红双搭把手，身子最重要。”
红英又轻轻应了一声。
德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语气带着疑虑：“你今天真的没事？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事。”
红英心头一紧，连忙挤出浅笑：“真没有，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德发看她不愿多说，也不逼她，体贴地翻过身。
不多时，身旁传来均匀安稳的呼噜声。
一家人都睡得安稳踏实。
唯独红英，睁着双眼，直直盯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一缕缕落进来，惨白冰冷，像霜一样铺在地上。
她一遍遍回想张洪涛的模样，回想那个恐怖的雨夜，回想小宝酷似那人的眉眼。
心里的恐慌，反反复复，来回碾压。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红英照常早起开门营业。
走到村中路，远远就看见张洪昌家门口围着几个人。
红英下意识低头，脚步加快，只想赶紧躲开。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洪昌。
另一个，正是张洪涛。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干净整齐，正笑着和张洪昌说话，旁边几个村民围着搭话，气氛热闹。
红英心脏骤然一缩，头埋得更低，几乎是快步小跑，想赶紧擦肩而过。
可就在她从门口路过的一瞬间，她清晰地察觉到——
一道沉沉的目光，牢牢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偏不倚，紧紧跟着她的身影。
红英浑身一僵，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咬紧牙快步走到小卖部门口，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掏出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反手死死关紧门板。
她背靠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整个上午，红英坐在柜台后，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擦货架、摆货品、算账、接待客人，动作全是机械化，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
他还会不会来店里？
他到底认没认出她？
他会不会哪天，突然看见小宝？
越想越怕，后背一直冒着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