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攥紧那张出院单，一步一步挪回病房。
病房里光线灰蒙蒙的，窗外天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德发半靠在床头，枕头垫得高高的，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轻声问：“大夫咋说？”
红英走到床边坐下，把单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轻的：“说骨头长稳了，不用住院了，让回家慢慢养。”
德发这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可红英懂他。
他是不敢说。
不敢问以后能不能干活，不敢问自己是不是废了，不敢问这个家以后怎么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没钱了，亲戚靠不住，媳妇在死撑。
他一旦开口叹气、开口认命，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红英看着他憔悴蜡黄的脸，心里酸涩得厉害。她伸手，轻轻抚平他领口皱巴巴的布料，柔声哄着：“别瞎琢磨，回家更好。家里清净，我天天给你炖汤做饭，比医院伙食强，慢慢养，总会好利索的。”
德发微微点头，眼底却一片黯淡。
红英嘴上安慰他，心里却无比清醒。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回家。
一旦回去，没人再提工伤，没人再提赔偿，没人再提责任。
德水盖房伤人的事，就这么轻飘飘翻篇了。
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守着一个半身不便的病人，守着一个小超市，往后的日子，苦没个头，累没尽头。
她不甘心。
可她势单力薄，能找谁讲理？
找德水，德水躲、拖、装可怜。
找村长，村长帮一次是人情，不可能次次掺和家务纠纷。
思来想去，全村唯一能公正说理、能帮她捋清楚路子、能压得住场面的，只有秋水。
当天下午，红英托付护士帮忙多照看一会儿德发，自己匆匆坐车回村。
一路颠簸，她心事重重，连路边熟悉的田野村庄，都没心思多看一眼。
她直奔村头养鸡场。
秋水正在饲料房里搬大袋饲料，一身灰土，看见红英急匆匆过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放下袋子，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红英？你怎么回来了？德发恢复得咋样了？”
红英站在门口，眼底压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无助，默默把那张出院通知单递了过去。
秋水接过，仔细看完，眉头一点点皱紧。
“医生让出院静养？”
“嗯。”红英点头，嗓音又轻又沉，“骨头好了，就是半边身子不灵便，神经伤得重。医院说没必要继续住，只能回家养。”
秋水把单子折好还给她，身子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待着，不催不问，等着她把心里的话说透。
红英深吸了一大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把憋了许久的心事全部倒了出来。
“秋水哥，我心里不安。”
“我不敢让他就这么回家。”
“一出医院，所有人都默认这事了结了。德水更是彻底解脱，啥事没有。可德发是给他家干活摔成这样的，罪是德发受的，钱是我垫的，凭啥他一点责任都不用担？”
“我想要个公道，可我一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争、怎么要。你帮我出个主意。”
秋水静静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慢慢抽着。烟雾缭绕里，他看得通透，比谁都明白这村里的人情世故、拉扯算计。
抽了两口，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特别实在：
“红英，我不哄你，跟你说真话。”
“德水这人，不是纯粹的坏，就是胆小、自私、怕担事、怕花钱。他家现在盖房欠债一堆，你硬逼他拿钱，他真拿不出来。”
“你逼急了他，他干脆耍无赖、翻脸不认账，你最后一分好处落不到，还落一身气、一身不是。”
红英眼眶瞬间红透，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跨不过去。
秋水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是让你算了。这事本来就是他的错，他该担责。”
“但你得想明白，你到底想要啥。”
“是想要一笔赔偿钱？想要他口头认错道歉？还是想要他承担德发后续养伤的所有责任？”
“目标定清楚，咱们再办事。别糊里糊涂闹一场，最后啥结果没有，还把亲戚关系彻底闹僵。”
红英垂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她没想过要多少钱，也没想过要闹得全村皆知。
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德发遭一场大罪，不甘心家里掏空家底，不甘心对方轻轻松松、毫发无损。
“我不知道……”她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秋水点点头，很体谅她的难处：
“行，那你先稳住。”
“先把德发接回家安顿好，让他安心养伤，别让他心里添堵上火，影响恢复。”
“德水这边，我帮你盯着。他要是彻底撒手不管，我去找他谈。实在谈不拢，我再陪你找村长公正处理。”
“你一个女人，别硬碰硬，你扛不住这些人情拉扯。”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大话，没有空话，却稳稳托住了红英快要崩塌的心。
她抬起头，眼底湿漉漉的，轻声道：“秋水哥，谢谢你。”
“不用谢。”秋水摆摆手，“先回去照顾病人，正事慢慢来。”
红英点头，转身匆匆返回县城，因为下面怎么做，只有靠自己一个人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