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愣了五六秒，德水才彻底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一片，眼底的轻松尽数消失，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和骤然升起的暴怒。
“啥？！”
他拔高了音量，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要我种地？！”
“六百块我都答应一次性出了！她还要我年年给她家种地？！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德水当场就炸了，积压多日的委屈、烦躁、压力、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双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语气又急又怒，带着满满的不甘和崩溃：
“村长！秋水哥！你们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掏六百块！一次性补偿！这事本来就该两清了！钱我出了，责任我担了，往后各过各的，凭什么还要我年年给她家当长工种地？！”
“我家啥条件你们看不见吗？！房子盖一半，外债欠了一屁股！亲戚邻里借遍了，家家都被我借怕了！家里几个张嘴等着吃饭的孩子！我和秀莲天天熬得睡不着觉，快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能挤出六百块，已经是拼尽全力、砸锅卖铁、掏空家底了！再让我年年无偿种她家的地，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是不想负责，我是真的没那个能力！”
德水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泛红，眼眶瞬间通红，满心委屈无处发泄。
秀莲坐在一旁，低着头，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默默抬手抹着眼角，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微微颤抖。
她心里又怕又苦，知道自家难，也知道德发家惨，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半点办法都没有。
张洪昌看着激动失控的德水，脸色依旧沉着，语气平静：“德水，你先别激动。红英不是故意为难你，她是实在没办法。”
“德发瘫在床上，动不了、干不了活，家里顶梁柱彻底塌了。红英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吃奶的孩子，守着小卖部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抽不出半点时间下地种地。几亩地一旦荒了，她家全年颗粒无收，一家老小直接断口粮。”
“她不收你后续的医药费、不收你营养费，只要你管地，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不然按照规矩，你雇人干活致人重伤，别说六百，就是六千你都赔不起。”
“规矩是规矩！情理是情理！”
德水梗着脖子，红着眼眶拼命反驳，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我承认德发是在给我盖房时受的伤！我承认我该负责任！六百块！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最大能力！再多，我真的没有了！”
“种地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又一年！谁知道德发要躺多久？一年？三年？五年？十年？要是他一辈子好不了，我是不是要给他家种一辈子地？！”
“我家也要过日子！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也有外债要还！我不能一辈子绑在他家身上！我要是年年给她家种地，我自家的活还干不干？我家的债还还不还？我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德水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满心的绝望和委屈。
这些天，他夜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是烦心事。
一边是盖房欠下的外债，压得全家抬不起头；一边是德发重伤的烂摊子，甩不开、扛不动；一边是村里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凑出六百块就能彻底解脱，终于能松口气，好好挣钱还债、好好过日子。
没想到，还有一个长年累月的担子，死死等着他。
年年种地，岁岁担责，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等于把他往后几年、十几年的日子，彻底捆死了。
他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秋水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开口：“德水，没人想逼你走绝路。红英的底线就在这儿，六百块一次性结清，外加全权耕种土地，答应，这事立马了结，德发接回家养伤。不答应，德发就继续在你家养，什么时候你松口，什么时候算完。”
“我不答应！”
德水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咬死，态度决绝：“打死我我也不答应！六百块我认！种地我绝对不认！这太离谱了！太欺负人了！”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家已经掏空家底了！再逼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用力发白，满脸倔强，满眼崩溃。
张洪昌看着他油盐不进、死活不肯退让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做了半辈子村干部，调解过无数邻里纠纷、家庭矛盾，最清楚一个道理——讲道理，只讲给听得懂道理的人听。
德水现在，只看得见自己的难处，只觉得自己委屈，半点不肯换位思考，半点不肯体谅旁人的绝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劝解和温和，只剩冰冷的公事公办。
“行。”
“你不答应是吧。”
“那这调解，就没必要再谈了。”
话音落下，张洪昌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旁边的秋水也脸色一沉，不再多劝一个字，紧随其后，抬步就往外走。
两人步伐坚定，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朝着院外走去，半点余地都不留。
这下，德水彻底慌了。
他原本以为，两人还会继续劝他、磨他、给他讲道理、给他让步。
他以为自己硬扛几句、态度坚决一点，村长和秋水就会帮着求情，帮着压下红英的条件，最后只让他出六百块了事。
他只是想争一口底气，想甩掉长年累月的担子，从来没想过，两人会直接转身走人，彻底不管。
看着两人毫不回头的背影，德水心里瞬间一空，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彻底懵了，手脚冰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这两人转身走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人再帮他调解、没人再帮他说情、没人再从中周旋缓和。
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缓和余地、所有商量的机会，彻底清零。
意味着德发，就要安安稳稳、长年累月、无期限地住在他家。
住一年、住两年、住十年，甚至住一辈子。
他家本来就狭小拥挤、破旧不堪，多一个瘫痪的病人，就要多一个人专门伺候喂饭、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钱、耗力、耗人、耗心气，早晚把他家彻底拖垮。
这一刻，德水所有的硬气、执拗、倔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顾不上赌气、顾不上委屈、顾不上脸面，猛地快步冲上前，两步并作一步，追到大门口，伸手直接拦住两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