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昌听完摆了摆手,打断她的客套,神色端正,带着村里当家人的稳重:“不用跟我客气。我不是帮谁,也不是偏袒哪一头。”
“德发给德水帮忙盖房摔成重伤,落得半身不便,这是实打实的因果责任,德水必须担。可德水家眼下债台高筑、房子烂尾、日子逼到绝境,也是真的难。”
“都是乡里乡亲的苦人,我当这个村长,就是来平事、了纠纷的,不能看着两家彻底结仇、日子彻底烂掉。”
他目光落在红英脸上,语气温和又实在:“事情到这儿,就算彻底翻篇了。往后你只管安心守着小卖部过日子,安心照看孩子、伺候德发养伤。地里的活不用你操心,外头的闲话不用往心里去。真遇上难处、过不去的坎,随时来找我,村里能帮衬的,绝不推脱。”
红英站在柜台后,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些天积压的委屈、煎熬、无助、硬撑的苦楚,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红英想着从前的自己,遇事只会忍、只会让、只会缩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自己咽。可这一次,她被逼得无路可退,硬着头皮争、咬着牙扛,硬是为自己、为瘫在床上的男人、为两个年幼的孩子,争来了稳稳的活路。
红英抬手悄悄抹了下眼角,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叔,真的谢谢你。”
“分内事。”张洪昌淡淡回了一句,随即问她,“你打算啥时候把德发接回家?”
红英低头沉吟片刻,心里早有盘算,轻声回道:“等我回家收拾好了,我就去接。”
红英嘴上说着体谅别人难处的话,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再拖了。
德发瘫在别人家炕上这么多天,吃不好睡不安,日日揣着心思、熬着心气,再耗下去,人没病也要熬出心病。
张洪昌点点头,干脆利落:“行,那我回头叮嘱德水一声,让他在家里等着,你随时过去接人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红英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红英,这两年,你是真的硬气起来了。”
从前那个遇事怯懦、忍气吞声、遇事只会低头退让的软弱媳妇,早就熬没了。如今的她,遇事有主见、有底线、敢争敢扛,能撑得起风雨飘摇的一个家。
红英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张洪昌掀开门帘走出去。
门帘晃悠悠落下,挡住门外的晚风,也挡住了渐渐沉落的暮色。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着的旧钟表,滴答滴答慢慢走着。
她站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
想起从前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想起那些躲在屋里偷偷落泪的深夜,想起旁人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想起自己畏畏缩缩、不敢抬头、不敢争辩的懦弱模样。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没人替她撑腰,没人替她扛事,没人替她护着孩子、护着男人,她就只能自己一点点站起来,从软弱里磨出刚强,从委屈里磨出底气。
她抬手擦干眼角残余的湿意,弯腰合上桌上的账本,仔细关好柜台的抽屉,关灯、落锁,动作有条不紊。
出了小卖部的门,晚风轻轻吹着,不再像腊月那般刺骨寒凉。一轮清清亮亮的圆月挂在天上,月光洒在乡间土路上,把路面照得白白净净。
她脚步轻快,一路往家赶,心里满满都是惦记。
惦记瘫在炕上的德发,不知道这些天在别人家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吃饱穿暖、夜里能不能睡安稳,是不是日日都在胡思乱想、暗自煎熬。
明天,不管怎样,她都要把人接回家。
只要人回来了,家就完整了。往后的日子再苦再难,一家人守在一起,慢慢熬、慢慢过、慢慢养伤,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炊烟次第升起,家家户户都忙着起火做饭、收拾院子。
红英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婆婆照看两个孩子,自己抬脚往村西德水家走去。
德水家的院子依旧是那副破败模样,半人高的矮院墙,没封顶的烂尾新房,院里堆着凌乱的建材,看着依旧萧条窘迫。
秀莲蹲在灶房门口烧火,柴火噼啪作响,青烟袅袅。看见红英进门,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瞬间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红英。
德水正在院里收拾锄头农具,准备下地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红英,脸上也是一片不自在。
这些天的拉扯争执、人情亏欠、纠纷纠葛,压得夫妻俩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对着红英,满心都是愧疚和不好意思。
“红英,你来了。”德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拘谨。
红英轻轻点头,不多寒暄,也没有半句怨言、半句质问,径直抬脚往堂屋走。
她心里清楚,这事彻底了结,没必要再翻旧账、揪着对错不放。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家男人接回家。
堂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德发静静躺着。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偏过头,望向门口。
看清是红英的那一刻,他黯淡多日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落灰的灯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可转瞬之间,那点亮光又快速沉了下去,他别扭地别过头,看向斑驳的土墙,不肯再看她一眼。
红英缓步走到炕边坐下,低头静静看着他。
短短数日不见,德发瘦得脱了形。
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塌着,整张脸蜡黄憔悴,半点血色都没有。原本结实健壮的汉子,短短几天,就被熬得精气神全无,看着让人心头发堵、发酸发疼。
红英心里揪着疼,眼底微微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泪。
她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被褥,指尖轻轻抚平被角,声音温柔又安稳:“德发,我来接你回家了。”
德发后背僵着,始终不肯回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憋了好多天的委屈和赌气:“你还知道来接我?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藏不住的酸涩。
这些天,他孤零零躺在别人家炕上,日日胡思乱想。看着别人家夫妻忙活、家人团圆,再想想自己,摔残无用,拖累妻儿,还被媳妇扔在别人家久久不来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酸又堵又慌。
总以为,媳妇是嫌他废了、累赘了,打算丢下他不管了。
现在看见红英来了,竟然像小孩子一样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