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成这阵子身子是真的是越来越差。腿脚一日比一日沉,稍微弯个腰、蹲一下地,半天都起不来。屋里的柴火烧完了没法劈,饭也做不好,换下来的衣裳也不能洗,而红英的小卖部每天也都忙的不可开交,过去帮忙,也是晚上匆匆过去一趟。
张万成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吃喝起居全都凑合,日子过得一团糟。
实在撑不住了,他才来小卖部找红英想办法。
好不容易走到红英小卖部门口,红英一抬头就看见了虚弱的老人。心里当即一紧,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爹!您咋自己过来了?”红英又急又心疼,“您腿脚这样不利索,有事捎句话就行,我立马过去,何苦自己跑这么远路,多遭罪啊!”
张万成被她扶着,慢慢走进屋子,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阵子,胸口的闷气才顺过来,他长长吐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英子,爹是真熬不住了。”
“现在蹲下起不来,生火做饭费劲,衣裳被褥洗不动,屋里乱糟糟的没人收拾。我寻思找个人,不用长住,就过来帮我做三顿饭、扫扫屋子、拾掇拾掇家务。一个月我给二十块钱,村里要是有合适的,你帮爹费心寻找一个。”
红英站在老人跟前,静静听着。
心里头立刻就想起了红双。
自打之前村里那些难听的闲话传开,红双整整闷在家里快一个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整日憋着,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串门,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眼里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她心里实在苦,却没处说、没处诉,只能自己闷着熬。
眼下这份活计再合适不过,离家就几步路的距离,不耽误照看家里孩子、打理自家家务,活儿轻省、时间自在,还能出门透透气、挣点零花钱,也算能慢慢走出心里的疙瘩。
红英当即心里就拿定了主意,抬头看向张万成。
“爹,您别往外找人了,我给您举荐一个最合适的。”
“让红双姐过来伺候您。她手脚勤快利索,做饭洗衣样样拿手,性子踏实稳重,离您家又近,来回方便得很。您信得过她不?”
张万成略微思忖片刻,立马点头。
“红双那丫头,老实本分、性子厚道,我是信得过的。”他顿了顿,又面露迟疑,“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我一把老骨头,怕年轻人嫌伺候老头子麻烦,不爱来。”
“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准能成。”
红英心里踏实了,好生安抚了张万成几句,把老人送回家。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喂饱小宝,把孩子托付给婆婆照看,收拾妥当就直奔秋水家。
秋水家院门敞着,院里安安静静的。
红英抬脚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院里的光景。秋水蹲在猪圈边上,拿着木棍一点点扒拉食槽里剩下的猪食,低头闷不吭声,干活格外踏实。
红双坐在灶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葱,膝盖上垫着个竹簸箕,安安静静低着头。家里最小的孩子挨着她蹲着,手里捏着根葱叶,在地上胡乱画着道道,乖巧懂事。
听见脚步声,两口子同时抬头看来。
红双看见红英,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轻声招呼:“英子来了,快坐。”
红英顺势在院中的石墩坐下,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姐,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大魁爹身子实在不行了,一个人过日子太艰难,想找个临时工,过去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一个月给二十块工钱。”
“他家离你家近,几步路就到,活儿也轻巧,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愿不愿意过去做?”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猪圈里的小猪时不时哼哼唧唧,风吹过院中的树叶沙沙轻响。
红双手里择葱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掐着葱叶上干枯的外皮,一下、又一下,指尖用力,把好好的葱叶掐得皱皱巴巴。
心里翻来覆去全是纠结、胆怯和过不去的坎。
她半天没吭声,心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红英耐心等着,见她迟迟不说话,忍不住轻声催了一句:“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红双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怯怯的,不敢看人,声音细弱得跟蚊子哼一样,低得几乎听不清。
“英子,我……我不去。”
红英微微一愣:“为啥啊?这么好的活儿,轻松又顾家,还能挣钱。”
红双抿紧嘴唇,眼底藏着浓浓的委屈和害怕,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吐露心声。
“我怕村里的人再说闲话。”
“我现在名声本来就不好,大家背地里都嚼我舌根。我要是天天往一个独居老头子家里跑,不管我干啥、不管我多本分,旁人肯定又要乱编排。”
“孤男寡女的,来来往往,那些嘴碎的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人活活戳死。”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和胆怯,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露了出来。
“英子,你不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天天议论、处处指点,出门都抬不起头的日子,有多难熬。我真的怕了,再也不敢招惹那些闲话了。”
红英看着她畏畏缩缩、满心惶恐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酸,又心疼又无奈。
她嘴上想说“别管旁人怎么说,日子是自己的”,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这种轻飘飘的安慰,根本挡不住旁人密密麻麻的口舌,解不开红双心里的死结。
就在红英无言以对、院里气氛越发沉闷的时候,猪圈边的秋水忽然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木棍,轻轻拍干净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
自从医院回来后的秋水,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不爱掺和是非,更不爱开口讲道理。可今天,他转过身,目光稳稳落在红双身上,嗓门比平时清亮硬朗不少,带着一股子笃定的底气。
“怕什么怕,为什么不去?”
简简单单几个字,沉稳有力,瞬间压住了院里所有的沉闷。
红双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错愕。
红英和红双都瞪大了眼睛,瞅着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