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不敢当场答应，更不敢轻易拒绝。
迟疑良久，她抬眼看向招娣，眼神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忐忑和犹豫，声音轻轻的、底气不足。
“姐……这事儿太重大了，我一时间拿不准。”
她心里慌得厉害，脑子里全是正反拉扯：
去吧，怕亏、怕输、怕担不起风险、怕姐妹生隙；
不去吧，舍不得这难得的出路，舍不得眼睁睁放过翻身的机会，一辈子困在小小卖部里熬穷日子。
她实在做不了瞬间决断。
“能不能……容我回去想想？我得回家跟德发商量商量。”红英咬着唇，眼底满是纠结，“我心里又想干、又害怕。想多挣点钱给孩子攒家底，可我也怕养鸡风险太大，万一亏了，我们家经不起折腾。还有秋水、还有我姐……我心里乱得很。”
招娣看着她眼底真实的忐忑、纠结和两难，完全理解。
这不是小事，不是下地干活、打零工那么简单，是绑着身家、绑着出路、绑着风险的大事，换谁都得犹豫掂量。
招娣温和点头：“行，我懂你的顾虑。不急，你慢慢想，好好跟德发商量，尽快给我答复就行。不逼你，一切随你心意。”
招娣走后，小卖部里彻底安静下来。
红英呆呆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抹布，久久回不过神。
阳光落在货架上，明明亮亮，可她心里一片纷乱晦暗。
她坐在柜台边，低头想了很久很久。
她太想挣钱、太想翻身、太想让一家人扬眉吐气。
可她也真的怕。
怕未知的风险，怕命运再一次捉弄她，怕自己贪心一步、反而拖垮全家。
整整一下午，她干活都心不在焉，眼神放空，心里反复拉锯，举棋不定。
直到傍晚天黑，关门收摊，她才揣着一肚子的纠结犹豫，回到家里。
夜里，她坐在床边，把鸡场股份制、招娣的邀约、不用本金入股、分红和风险并存、秋水退出、自己怕亏又舍不得机会、怕姐姐多想的所有纠结，一字一句，全部说给了德发听。
说完之后，她长长喘了口气，满眼无措地看着丈夫。
“德发，我心里太乱了。”
“我想去，是真的想。这机会太难得了，能挣钱、能攒家底、能让日子好起来。”
“可我又不敢。我怕养鸡再出意外，怕亏钱扛不住，怕我姐心里难受，怕村里人说闲话。我想拼，可我真的输不起。”
德发静静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靠在床头，看着妻子眼底的疲惫、纠结、渴望和胆怯，心里清清楚楚。
这些年，这个家，全靠她一个弱女子死撑硬扛。
她太苦了，太缺机会了，太需要一次翻身的可能。
最终，他温和却坚定地开口：
“英子，去！风险哪行没有？守小卖部看着稳，也挣不到出头的钱。你想拼，就去拼，家里有我。店我能看，孩子有妈带，家里不用你操心，别怕亏，也别怕闲话。你是为这个家过日子，不是为旁人的眼光活，更不是为谁的情绪让步。”
有了丈夫这句话兜底撑腰，压在红英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大半。
忐忑还在，顾虑还在，害怕也还在。
可她心里终于有了底气。
红英夜里跟德发把鸡场干活、入股分红的事说透之后，心里虽有了丈夫的支撑，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别的顾虑她都能压下去，唯独红双这一关，她躲不过，也不敢躲。
秋水刚刚才被撤掉厂长的位置，又自己胆小怕事、主动推掉了张洪涛送上门的股份，转头她这个当小姨子的就顶上去补缺，去鸡场干活、占股份、挣好处。
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得别扭。
红双是她姐，性子软、心思细，嘴上向来大度，可心里未必真的舒坦。若是她瞒着姐姐直接上工，日后从旁人嘴里传出闲话，姐妹俩之间只会更尴尬、更生隔阂。
红英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越想越觉得，必须自己当面说清楚，哪怕姐姐心里不痛快，也比背地里生怨要好。
第二天下午，忙完小卖部的活，安顿好家里的孩子和德发，红英收拾妥当，还是抬脚往红双家里去了。
这会儿日头偏西，天色温温柔柔的，晚风轻轻吹着。红双家的院子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衣裳、床单，随风轻轻晃悠。红双正踮着脚，一件一件往下收，动作慢悠悠的，看着格外安稳平和。
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红双回头看过来，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语气如常温和：“英子，你咋有空过来了？”
红英站在院子门口，没敢往里走，两只手不自觉来回搓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长这么大，在姐姐面前从来坦荡自在，从没像此刻这样别扭、拘谨、浑身不自在。
话到嘴边，反复滚了好几遍，吞了又憋，憋了又吞，迟迟说不出口。
她最怕看见姐姐难过、失落的样子，最怕自己这一步往前，伤了最亲的人。
僵持了好半天，红英才咬了咬唇，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忐忑：“姐，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红双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看着她。
“鸡场那边，招娣姐找我了。”红英声音轻轻的，字字都带着谨慎，“鸡场那边，招娣姐喊我过去搭伴帮忙。我……我已经应下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红双收衣裳的动作，明显顿住了那么一瞬。
只是她没抬头，也没说话，沉默几秒后，依旧抬手，继续把绳上的衣裳一件件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搂在怀里。
只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太多，慢悠悠的，带着说不出的滞涩。
她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红英心里更慌了。
红英心里又急又愧，立马补了一句，带着十足的迁就：“姐，你要是心里觉得别扭、不合适，我立马推掉不去了，真的。啥挣钱不挣钱的，都无所谓，我不想让你难受。”
她是真的这么想。
机会难得，她舍不得，可若是要拿姐妹情分换，她宁可不要。
红双把最后一件衣裳收好，稳稳抱在怀里，这才缓缓转过身，表情更加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