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闲言碎语,到底是少了大半。
自从张洪昌在大队喇叭上狠狠喊过那一通之后,明面上再没人敢嚼舌根了。就算还有人心里憋着话,也只敢关起房门,压低了嗓子在屋里嘀咕,绝不敢拿到台面上说,更不敢叫红英听见。
红英心里透亮,那些话不会真的凭空消失,可她也慢慢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当面戳到她脸上,她就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出门遇上街坊邻里,该点头点头,该打招呼打招呼。有人见了她眼神躲闪,她就装作没察觉;有人凑上来没话找话地寒暄,她也客客气气地应着。日子一长,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也就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做饭、洗衣、喂鸡、照看小宝。小宝已经会撒开腿跑了,成天在院子里疯跑,追着鸡群到处躲,闹得鸡飞狗跳。红英在身后喊,他反倒笑得更欢,小短腿倒腾得更快,怎么也喊不住。
婆婆的感冒早好了,又能帮着她搭把手看孩子,红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日子也算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上。
德发在家待了不到半个月,又要动身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跟红英低声商量:“秋水哥接了个活,在隔壁县,少说也要干上两个月。我想跟着去,多挣几个钱。”
红英愣了一愣,半天没说出话。
德发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里总得攒点钱。年前再跑这一趟,等回来,就能安安稳稳过年了。”
红英低着头,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好半天才轻声应了一句:“那你去吧。”
德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糙糙的温度:“这回你尽管放心,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和娘,还有小宝,等我回来。”
红英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德发就背着包袱出了门。这一回,红英没哭,只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德发走到巷子尽头,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慢慢挥了挥。
小宝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小胳膊也跟着一扬一扬,像是在送爹走。
红英低头在儿子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关上了院门。
德发走了没几天,红英就觉出身子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清早起来犯恶心,一阵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当是夜里着凉,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没往心里去。可连着好几天都这样,一天比一天厉害,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悄悄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德发在家那几天,确实是撞上了时候。
她没敢声张,一个人偷偷往镇上的卫生所去了。大夫搭了脉,问了几句起居饮食,笑着抬眼看她:“恭喜啊,是有喜了。”
红英从卫生所里走出来,站在街边,半天没回过神。
有喜了。
她又要有孩子了。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肚子,平平的,软软的,什么也摸不到,可她心里清清楚楚,那里正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德发的,是她的。
一瞬间,她想笑,又鼻尖发酸,差点掉眼泪。
夜里躺在炕上,她一遍遍轻轻摸着小腹,想着德发。要是他此刻在家,知道这件事,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说不定会笨手笨脚地抱着她转圈,会趴在她肚子上傻傻地听动静,会咧着嘴笑个不停。
可德发不在。
这份欢喜,她只能一个人藏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红双来了。
一进门,红英就瞧出她不一样了。脸色润了不少,人也微微丰腴了一点,走路时,手总会不自觉地轻轻护着肚子。
红英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她拉着红双坐下,压低声音:“姐,你是不是有了?”
红双先是一怔,跟着就笑了,脸颊微微泛红:“你怎么看出来的?”
红英也笑:“你那神情动作,瞒不住人。”
红双轻轻点头,声音里藏不住欢喜:“一个多月了。”
红英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恭喜你,姐。”
红双看着她,目光忽然一顿,紧跟着就追问:“那你呢?”
红英愣了一下。
红双盯着她的脸,语气肯定:“我看你也不对劲,脸色、眼神、连走路的劲儿,都跟我一个样。你是不是……也有了?”
红英低下头,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红双一下子就激动了,差点从板凳上站起来,声音都发颤:“真的?那咱们俩差不多时候怀上,差不多一起生?”
红英点点头,眼眶也跟着热了。
红双紧紧攥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英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们姐妹俩一块儿怀,一块儿生,一块儿养孩子,将来他们长大了,也能在一块儿作伴。”
红英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姐妹俩就这么坐在炕沿上,手拉着手,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再多说,可心里的暖意,却一点点漫了满屋子。窗外的日头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身上,说不出的安稳。
德发走了快一个月。
红英的孕吐慢慢轻了,人也恢复了精神,依旧是一天忙到晚,做饭、洗衣、喂鸡、照看小宝。只是累了的时候,会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轻轻摸着肚子,跟里面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玩意儿,小声说几句悄悄话。
婆婆到底是过来人,早看出她身子不对劲,拉着她问了几回,红英才点头承认。婆婆乐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叮嘱她少干活、多歇着,别累着胎气。
红英嘴上都应着,可家里的活儿总不能扔着不管。婆婆年纪大了,小宝又皮得很,她哪能真的躺着享福。
那天清早,天还黑沉沉的,红英就起了床。
婆婆感冒刚好没多久,她让老人多睡会儿,自己摸黑到灶房做早饭。灶膛里的柴火一点燃,屋里渐渐暖了起来。她先把粥熬上,再提着刚掏出来的草木灰,往门外的灰堆倒。
月色淡淡的,挂在西边天上,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让人忍不住缩脖子。红英提着灰盆打开院门,把草木灰一股脑倒在堆上。
刚要转身回院,目光忽然一顿——
门槛边上,静静放着一个布包。
不大,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丢的破烂。
红英愣了愣,往四下里望了望。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她弯腰捡起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随手关好院门,插上门闩,转身回了屋。
灶膛的火光昏黄昏黄的,映得屋里影影绰绰。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开系着的布条。
里面是两包红糖。
红纸裹得方方正正,还用红绳仔细扎着,看着格外喜庆。在乡下,红糖是顶金贵的东西,平常人家舍不得吃,只有女人坐月子、身子虚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补一补。
红英一下子僵在原地。
谁会把红糖,悄悄放在她家门口?
她拿起红糖,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藏着手笔,怕被人认出来:
“好好补补。我没有恶意。这东西也是好的,放心吃!”
红英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一点点乱了。
不是丢的,是有人特意送来的。
可到底是谁?
她猛地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那个从背后扑过来的黑影,那一下狠狠的击打,还有醒来后浑身散架似的疼,那些她拼命想埋进心底、再也不愿提起的日子,一瞬间全翻了上来。
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红英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赶紧把纸条放下,又重新拿起,可那字迹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她坐在板凳上,心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桌上的红糖红艳艳的,看着暖人,可她碰都不敢碰,更别说吃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给她送红糖?
是知道她怀了身孕,还是……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红英越想越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不敢再留着,匆匆把红糖重新包好,塞进柜子最深处,又压上几件旧衣服。那张纸条也被她叠好,藏在枕头底下,像是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