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看见德发掉泪,喉间发哽,也差点落下泪来,硬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轻轻扯出一点笑意:“说啥傻话,我啥时候不管你了,天天都在家里惦记着你。”
德发依旧不回头,盯着冰冷的土墙,沉默了许久,一行行温热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鬓边的头发里。
红英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戳破他的倔强和别扭,只是默默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声细语哄着:“别闹脾气了,咱回家。小宝天天在家念叨你,睁眼闭眼都问爹啥时候回来,天天盼着你呢。”
听见孩子的名字,德发的心瞬间软了大半。
他慢慢转过头,红红的眼眶望着红英,眼底满是委屈,嘴角却悄悄微微松动,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
红英伸手小心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撑着他坐起身。
院里的德水听见屋里动静,连忙快步进来搭手,小心翼翼扶着德发的后背,稳稳托着他,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他。
夫妻俩心里都满是愧疚,做事格外小心谨慎。
两人合力,慢慢把德发挪到院外的板车上。红英细心给他铺好厚厚的被褥,又折了两层薄被盖严实,怕清晨风凉吹着他,最后还特意垫了个软枕头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坦安稳。
一切收拾妥当,德水站在板车旁,双手搓了又搓,脸上满是局促愧疚。
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整有零,都是这些天东拼西凑、低三下四借来的。他双手递到红英面前,声音诚恳又愧疚:
“红英,这是说好的三百块,你先拿着。剩下那三百,年底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绝对给你凑齐,绝不拖欠。”
红英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随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没有细数,也没有挑剔,只淡淡应了一句:“行,我信你。”
她心里清楚,这一沓零钱,每一分都是德水放下面子、挨家求人借来的,沉甸甸的,不容易。
德水又连忙补了一句,给足承诺:“你家地里的活,你彻底放心。我记在心里了,一季都不会误,一点都不会荒,铁定给你打理妥当。”
“嗯。”红英轻轻点头。
多余的争执、多余的计较、多余的客套,她一句都没有。
事已落地,承诺落地,两家人的纠葛,自此真正翻篇。
她握住板车的车把手,微微俯身,稳稳推着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清晨的村路安安静静,路上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这一幕,大多只是停下看两眼,没人上前多嘴闲话。
板车轱辘碾过平整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慢悠悠往前挪动。
德发半靠在被褥里,微微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红英身上。
看着她微微弓着的后背,看着她稳稳推车的模样,看着她连日操劳、略显憔悴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沉默了一路,他终于低声开口:“红英,你是不是跟德水家要钱了?”
红英推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稳稳往前走,语气平静坦然:“嗯,说好的六百块,分两次给。”
“地里的活呢?”德发又问,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全包了。”红英如实回道,“一直种到你身子养好、能下地干活为止。”
德发听完,彻底沉默了。
风轻轻吹过路面,拂动两人的衣角。
红英心里悄悄发慌。
她怕德发怪她,怪她心狠,怪她把他扔在别人家不管不顾,怪她步步紧逼、要钱要活计,太过强势、太过不近人情。
她低着头,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神,默默推着车往前走。
就在她心思纷乱、暗自忐忑的时候,德发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又认真:
“红英,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红英身子猛地一僵,脚步瞬间停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绷不住了,积攒多日的委屈、疲惫、心酸、隐忍,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土路上。
原来他都懂。
懂她的狠,是被逼无奈;懂她的硬,是为了顾家;懂她这些天的步步不让、狠心拉扯,从来不是无情,是为了这个快要塌掉的家,硬生生拼出来的活路。
不等她落泪难过,一只微凉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德发身子不便,用尽全力,勉强够到她的手,指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
两只历经风霜、带着薄凉的手紧紧贴在一起,凉对凉,苦对苦,却硬生生暖透了彼此的心。
“回家。”德发轻声说。
“嗯。”红英含泪点头,抬手抹掉眼泪,重新握紧车把手,脚步稳得不能再稳。
一路稳稳当当,顺利到家。
家里的炕早就被婆婆烧得滚烫,一推门,满屋都是暖融融的热气,混着家里饭菜的烟火味,踏实又安稳。
婆婆连忙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帮着把德发扶上热炕,安顿他稳稳躺好,盖严实被子。
小宝一看见爹,立马迈着小短腿扑到炕边,扒着炕沿,睁着圆圆的眼睛,小声软软地喊:“爹。”
德发看着年幼的儿子,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意,抬手慢慢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眼底满是温柔和愧疚。
怀里的小宝子也被婆婆抱过来,咿咿呀呀的,小小的脸蛋白白嫩嫩,笑得格外欢喜。
看着炕上安然静养的男人,看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看着暖烘烘的自家小屋,红英心里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家,终于圆满了。
不管身子好不好、能不能干活,人回来了,家就有底气、有盼头了。
往后的日子,慢一点、苦一点都不怕,一家人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