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成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淚痕，緩了好一陣，才把心底那股子透骨寒涼壓下去。
他望著眼前空蕩蕩的鋪面，語氣沉得安穩，字字都是掏心窩的實在話︰“這兩間臨街鋪子，我半點兒風聲都沒給我閨女、女婿透。我心里明鏡似的，他們兩口子眼皮子淺，又貪又精。一旦知道我手里藏著這麼一處值錢的家業，不出三兩天，必定軟磨硬泡、哄騙算計，挖空心思也要搶過去，根本不可能給我留下。”
“我實在熬不住他們家里那股子冷冰冰、處處算計的日子，索性干脆提出來回村住。我不圖別的，就圖一份清淨自在，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說著，他轉頭定定看向紅英，眼神懇切又鄭重。
“這鋪面，實打實是大魁拼死拼活掙下的家底。你娘臨走前，攥著我的手反復叮囑，千叮嚀萬囑咐，這份產業只能交給你。她看得通透，自家閨女靠不住，女婿更是滿心算計，唯有紅英你，心地實誠、重情重義。”
“我活了一輩子，做人就講一個良心信義。不能對不起走了的老伴，更不能辜負大魁當年對你、對這個家的一片真心。”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我現在每月有退休金，吃穿用度自給自足，半點不用拖累旁人。回村里獨居過日子，也沒啥別的念想。一把年紀，黃土都快埋到脖子了，再也不想折騰著找後老伴，湊活搭伙過日子。”
“就盼著身邊有個踏實本分的人，平日里有空，幫我燒口熱飯、收拾收拾屋子，陪我說兩句話。讓我安安穩穩、踏踏實實走完剩下這幾年就夠了。”
一席真心話落地，空曠的的鋪面里靜悄悄的。
壓在紅英心底許久的疑惑、別扭、不安，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她總算徹底懂了，為何這麼好的家業，放著親閨女不傳，偏偏落到她這個早已沒了名分的前兒媳手里。說到底，不過是老人看透了人心涼薄，只想把余生和念想，托付給最靠譜、最真心待他的人。
心頭剛漫起一點暖意，可轉瞬，現實的難處就沉甸甸壓了下來，讓紅英不自覺皺緊了眉頭。
這些年守著村里那間小小的小賣部，本就賺的是薄利。除去一家人一年四季的吃穿開銷、零碎用度，壓根攢不下什麼余錢。前陣子德發意外摔傷住院，檢查、吃藥、打針，一筆筆開銷下來，幾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積蓄。
當初德水承諾賠的六百塊醫藥費，磨磨蹭蹭只給了三百，剩下的三百遲遲沒了下文，這僅剩的三百塊，是家里最後的應急底子，紅英攥得極緊，半點不敢亂動，生怕家里再出點急事，手里連周轉的錢都沒有。
眼下看著縣城這間地段絕佳的門面，滿心歡喜是真的，可犯難也是真的。
鋪子不用掏錢買，是天大的好事。可真要開張營業，處處都得掏現錢。打櫃台、釘貨架、首批囤貨、辦工商執照，樁樁件件都要花錢。
紅英在屋里慢慢踱著步，心里一遍遍細算賬。越算越清楚，憑家里眼下的境況，資金缺口太大，根本撐不起開店的本錢。
她靠在冰涼的木窗邊，望著街對面的小學門口，靜靜思忖了許久。
最後心里拿定了最穩妥的主意︰不急著開店。
先把這兩間門面規整干淨，對外出租出去，年年收著穩定的租金，一點一點攢啟動資金。等再過些時日，德發的身子徹底養好，能正常下地干活、出門掙錢，家里的經濟緩過勁來，手頭真正寬裕了，再安安穩穩籌備開店的事。
心里徹底盤算妥當，紅英壓下所有雜念，陪著心緒平復大半的張萬成，仔仔細細鎖好鋪面大門。兩人搭上返程的班車，一路晃晃悠悠，朝著村子的方向趕回去。
等兩人踏進村口，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家家戶戶炊煙落盡，村子靜了下來，唯有自家院里透著暖融融的燈火。婆婆早就做好了晚飯，溫在鍋里等著她。小寶和小兒子寶子吃飽喝足，正趴在炕頭，拿著木頭小玩具，安安靜靜地擺弄玩耍。
紅英進屋簡單擦了把臉，端起碗喝了一碗粥。放下碗筷，她跟婆婆輕聲商量。
“媽，我去那邊院里一趟，給大魁爹蒸鍋饅頭。老人家一個人住著，冷鍋冷灶的，平日里吃飯總對付，太冷清了。”
婆婆慈祥地點點頭，叮囑道︰“去吧，夜里風涼，別待太久，早點回來歇著。”
紅英應了一聲，抬腳走進張萬成的小院。
院里安安靜靜，連蟲鳴都稀稀拉拉。她先走進堂屋，給老人燒上一壺滾燙的開水，又伸手把炕上鋪得有些凌亂的被褥一一展平，讓他躺著好好歇息，別總勞碌操心。
安頓好老人，她轉身鑽進低矮的灶房，舀出白面，兌上溫水慢慢和面。面團揉得光滑細膩，蓋上干淨濕布靜靜發酵。
等著面團發酵的空檔，她心里亂糟糟的，思緒飄來飄去。
一會兒想著縣城那間鋪面，盤算著租出去一年能攢下多少錢，多久才能湊夠開店本錢；一會兒又惦記著在家休養的德發，盼著他身子快點好起來，能替家里分擔擔子；偶爾又想起村里一地瑣碎的人情瑣事，樁樁件件壓在心頭，讓人不得清閑。
不知不覺，面團徹底發得暄軟蓬松。紅英熟練地揉面、劑子、塑形，一個個圓潤飽滿的饅頭胚碼進大鐵鍋。
大火蒸上，水汽裊裊升騰，淡淡的麥香慢慢填滿整個灶房。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一鍋白胖暄軟的饅頭就蒸好了。紅英掀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她小心翼翼把饅頭一個個揀進竹編籃里，蓋上粗棉布防塵保溫。隨後收拾干淨灶台，掃淨地面柴屑，把灶房打理得干干淨淨。
收拾妥當，她才回堂屋跟張萬成道別。
“爹，饅頭蒸好了，放在灶房籃子里。明天你起來熱一熱就能吃，不用總湊合吃飯。天色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張萬成看著她忙前忙後、任勞任怨的模樣，心里又暖又愧疚，連聲嘆道︰“紅英啊，總是這麼辛苦你，爹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紅英淺淺笑了笑，語氣溫和又真誠︰“爹，說啥辛苦不辛苦的。都是該做的。”
說完，她轉身走出小院。
路過秋水家門口時，她習慣性抬眼掃了一眼。
兩扇老舊的木板院門緊緊閉著，門縫里透出一縷昏黃的煤油燈光，院里隱約有細碎的動靜，听不真切。
紅英本沒多想，腳步都沒停頓，打算徑直走過去。
可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猛地從里頭被人拉開，一道人影急匆匆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