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抹眼泪,对招娣说,“姐,真是太麻烦你了。回头你一定帮我谢谢洪涛叔,我们两口子记着这份情。”
招娣摆摆手,笑得实在:“说这些外道话干啥?都是自家人。秋水在鸡场干了这么多年,勤恳踏实、任劳任怨,从来没偷过一点懒,出了事场里本来就该担着。再说你是我嫂子,秋水是我亲表弟,我不帮他张罗,谁帮他张罗?”
秋水全程在旁边听着,始终闷不吭声,一句话也没接。
办好所有手续出门,他腿脚依旧不利索,步子迈得又慢又沉,每走一步,腰胯的伤口就扯着疼一下,脸上时不时掠过一丝痛色。
红双伸手想去扶他,他却轻轻摆开了。
不用人搀,就自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慢慢挪,勉强挪到路边坐上拖拉机。
回到村里,红双小心翼翼把他安顿进屋,垫高枕头让他半靠着躺好,又烧了滚烫的热水,端来水盆给他泡脚活络筋骨。
秋水靠在床头,眼睛直直盯着房顶,半天不发一言。
红双半点不含糊,里里外外忙个不停,端热粥、煮面条、收拾屋子、清洗脏衣裳,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傍晚孩子们放学回家,一窝蜂围在床边一声声喊爹。
看着四个乖巧的孩子,秋水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可这份安稳,根本压不住他心里的郁结。
才躺了三天,秋水就彻底躺不住了。
屋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天一早,红双端着温热的粥进屋,一抬头就看见秋水已经穿戴整齐,正扶着门框慢慢往外挪。
她赶紧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快步上前拦住:“你这是干啥去?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卧床休养,你怎么不听话!”
秋水回头,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精神却比前些天好了些许,语气固执:“天天躺着浑身僵硬,骨头都跟生锈似的,越躺越难受。我去鸡场坐会儿,又不干重活,就待着透气。”
红双急得叹气,伸手死死拦着他:“路不近,一路颠簸拉扯伤口,再疼出毛病咋办?你好好在家待着!”
可秋水性子执拗,打定的主意谁也劝不动,只顾扶着门框慢慢往外挪。
红双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终究拗不过,只能妥协。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外套,快步追上去给他披好,细细叮嘱。
“非要去我拦不住你,到了地方乖乖坐着歇着,半点活都不许碰,听见没有?千万别逞强!”
秋水嗯了一声,抬脚慢慢出了门。
短短一段村路,平时十几分钟就到,他硬生生走了整整半个钟头。
走几步就要停下歇口气,腰胯的伤口反复被拉扯,隐隐胀痛发麻。可他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在家里,红双对他太好太好了。
端茶递水、洗衣做饭、贴身照料,事事周到体贴,半句怨言没有,半句重话不说。
可越是这样,秋水心里越别扭、越愧疚、越堵得慌。
他心里装着满城风雨的流言,装着解不开的猜忌,明明心里扎着刺,却看着妻子任劳任怨、温柔周全,想着自己的病,连发脾气、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欠她的,可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索性躲开,宁可慢慢走路遭罪,宁可去鸡场干坐着,也不愿在家面对这份温柔的煎熬。
好不容易挪到鸡场,院里就张长勇一个人忙前忙后。
这段时间秋水养病不在,鸡场所有活都压在张长勇身上,喂鸡、清粪、添料、打扫院子,忙得他脚不沾地、团团转。
看见秋水慢慢挪进来,张长勇当场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秋水哥!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安心养病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秋水抬手摆了摆,没多解释,慢慢挪到院子的石墩上坐下,靠着墙稳住身子。
“在家待着憋得慌,我就来坐会儿,不碍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长勇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不踏实,嘴上不敢再劝,只能依着他。只是干活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秋水身上瞟,时时刻刻盯着,生怕他磕碰着、累着、旧伤复发。
秋水静静靠在墙上,看着院里成群的鸡鸭争抢吃食,听着满院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看着日头缓缓爬到头顶。
耳边烟火气十足的动静,反倒抚平了他心里的焦躁,比死寂的家里踏实多了。
中午张长勇做好饭,端了馒头和小菜递到他面前。
秋水默默接过,小口慢吃,吃完也不挪窝,就安安静静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
傍晚张长勇收拾完手头的活,上前问他:“秋水哥,天不早了,我骑车送你回吧?”
秋水摇摇头,慢慢撑着石墩起身:“不用,我自己能走。”
之后连着五六天,秋水天天如此。
早上吃完早饭就出门,慢悠悠挪半个钟头到鸡场,静坐一天,傍晚再慢慢走回家。
红双劝过他两回,见他心意已决,怎么劝都不听,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旁人看着,只当他是闲不住、挂念鸡场的活计。
只有秋水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逃避。
逃避温柔体贴的妻子,逃避看似完好无缺的家,逃避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这天傍晚,他坐得久了,动身回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微凉,村路安静,他拖着不利索的腿,慢慢悠悠往村里挪。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树影浓重昏暗,忽然听见树底下蹲着两个人,压低声音偷偷闲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秋水耳朵里。
“秋水这回伤得也太巧了,偏偏伤在那处,看着就够呛。”
“可不是嘛,本来身子就不行,这下彻底垮了,以后怕是都不行事了。”
“那你说红双……年纪轻轻的,能熬得住?早晚得往外找人。”
“还早晚呢,早就有眉目了,村里谁不知道啊,还用咱多说?”
两句闲话轻飘飘落下,直直扎进秋水心口。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的路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那两人蹲在暗处,压根没发现他,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嚼着舌根,句句戳着他的痛处、自尊和脸面。
足足过了好半天,两人说笑够了,才起身准备回家。
路过秋水身边时,猛地看见静静立在路边的人,瞬间脸色煞白,立马闭紧嘴巴,低着头慌慌张张快步溜走,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敢说。
秋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暗下来,一轮残月慢慢爬上夜空,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腰胯的撞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皮肉之苦,跟心口的刺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身上的伤,能养好、能痊愈,可心里的难堪、屈辱、猜忌、堵得喘不过气的郁结,这辈子,怕是都消不掉了,以后怎么面对家人,特别是红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