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听见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张万成站在不远处，穿一件干净的半旧夹克，手里提着买菜的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出来。
他比之前瘦了一点，但是精神挺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格外沉稳。
“爹？您怎么在这儿？”红英连忙站起身。
张万成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前头的巷子：“我就在前面巷子里租了个小平房，一个月没多少钱，图个清净。今天早起出来买菜，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苹果上，随口问道：“你来县城办事？”
红英也不隐瞒，简单把婆婆晕倒住院、重度贫血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张万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眉头紧紧皱起：“这可不是小事。上了年纪的人最怕贫血，看着不致命，最耗身子，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大事，必须好好养。”
说完，他直接把自己手里的菜袋子放到一旁，让摊主给装了些苹果和橘子，红英说自己买，可张万成不让。
付完钱，张万成拎着水果，自然而然开口：“走，我陪你上去看看你婆婆。”
“不用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张万成边走边说，“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也是闲着，闷得慌，正好上来走走、说说话。”
红英只好跟着他并肩往住院楼走。
两人回到病房，老太太刚好醒着。
看见张万成，她先是愣了一下。
她跟张万成不算太熟，但村里人人都知道，这是个老实本分、心肠极好的孤老人，只是之前被村里流言逼得搬离了村子。
张万成落落大方，主动上前问好，细心询问病情。
老太太笑着回：“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发晕。”
“正常现象。”张万成经验十足，耐心解释，“贫血亏空太久，没那么快补回来。后续多吃猪肝、红肉、鸡蛋、菠菜，天天补，慢慢气血就养回来了。”
老太太听得认真，忍不住笑：“你咋懂得这么多？”
张万成淡淡一笑：“我一个人过日子，没人照应。自己再不学着点照顾身子，真病倒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多上心。”
这话听得老太太心里发酸，悄悄看了眼红英，两人都没说话。
接下来一下午，张万成都留在病房陪着。
他话不多，句句贴心稳妥，陪着老太太唠家常，问两个孩子乖不乖、淘不淘气。
一说起两个小孙子，老太太话就多了，眉眼都柔和不少。
张万成听得耐心，时不时搭两句嘴哄老人开心。
病房里沉闷压抑的气氛，一点点散开了。
红英坐在旁边慢慢削苹果，听着两人闲聊，看着满室暖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冷清的病房，终于有了点人气和暖意。
天色擦黑，张万成才起身告辞。
红英把他送到走廊尽头。
张万成回头叮嘱：“你婆婆没啥大事，就是太虚，安心养几天就好。你别太熬自己。”
“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爹。”红英真心道谢。
张万成摆摆手，笑着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慢慢远去。
第二天上午，红英正拿着温水给老太太擦脸，门外脚步声响起，张万成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袋奶粉，还有一个保温桶。
“菠菜猪肝最补铁，煮汤清淡，适合病人吃。”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抬眼打量老太太气色，满意点头，“比昨天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血色了，恢复得挺快。”
红英连忙给他倒水。
张万成摆摆手不喝，坐下来陪老太太说了两句家常，转头认真看向红英：
“红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里摊子、孩子、鸡场，一堆事全都等着你。德发身子刚好，扛不住重压。你天天守在医院，家里外头两头耽误，不是长久法子，你要是信得过我，今天就回村去忙。这边我帮你盯着，每天过来陪老太太说话、看着换药输液，啥事都误不了。”
红英当场愣住，连忙摇头：“那可不行！您年纪也不小了，哪能让您在医院帮我陪护，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啥年纪不年纪的。”张万成态度诚恳，“我一个老头，住在小出租屋里，一天到晚闷得慌。在这儿有人说话、有事做，反倒踏实。”
“你回去忙你的正事，晚上过来看看就行。别把家里、鸡场的正事全都搁下。”
老太太也跟着劝：“红英，你就听张大哥的。鸡场刚稳定，别让人挑理。家里孩子我也惦记。有他在这儿帮衬，你放心回去。”
红英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纠结。
她心里清楚，家里确实离不了人，鸡场也不能长期没人管。可让一个好心的外人、一个独居老人替自己守病房，她实在愧疚不安，主要就是怕别人说三道四的。
张万成看穿她的犹豫，笑着打包票：“你放心，我天天准时来，绝不耽误事。换药、输液、吃饭休息，我都帮你盯着，保证老太太安安稳稳的。你晚上过来守着，行不行？”
话说得真诚又实在，半点不虚。
红英沉默良久，终究点了头。
“行，爹，那我就麻烦您了。您千万别累着，有事随时给鸡场打电话，晚上我就过来，不能让您太劳累了。”
“放心去吧。”张万成笑着催她，推着她往门口走。
红英最后看了一眼老太太，老人笑着朝她点头，让她安心回家。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静静停了几秒。
心里一半是踏实，一半是愧疚。
出了医院，往车站走的路上，秋日的阳光暖烘烘晒在身上，可红英心里却莫名发慌。
她忽然想起村里那些风言风语。
张万成之所以搬离村子，就是因为之前和红双那桩说不清的闲话，被全村人嚼舌根，被逼得没法待。
现在倒好，他天天在县城医院陪护自己的婆婆。
万一被村里人知道，指不定又要传出多难听的闲话，到时候又是一堆是非。
风一吹过来，红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她转念一想。
张万成是实打实的好人，真心帮忙、不求回报。婆婆现在确实需要人陪伴照看，自己确实分身乏术、两头顾不过来。
闲话都是虚的，过日子、顾亲人、记人情，才是实的。
她咬了咬牙，不再多想。
先顾眼前，别的，只能往后再说。
班车缓缓驶来，红英抬脚上车，靠窗坐好。
看着县城街道一点点往后倒退，她心里压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下一半，可是回去怎么跟招娣，德发他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