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医生检查过后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办理出院，本来红英说等着婆婆办出院手续，一起回家，可是张万成说自己可以，不用等，到时候雇个车回去，就让红英先回去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张万成手脚麻利，帮着叠好换洗衣物，把零碎杂物全都包进布包袱。他处处留心，分寸依旧守得很稳，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邻里帮忙的样子，不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
老太太嘴上不说，目光总会不自觉跟着他的身影打转，心底既有对往后日子的期盼，又压着沉甸甸的不安。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到村子，要面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耳边仿佛已经响起村里人低声议论的声音。
张万成去窗口办完出院手续，雇好了一辆回村的摩托三轮车。
一路颠簸，三轮车晃晃悠悠驶进村口。
刚进村子，就有坐在墙根晒太阳的妇人看见了他们，目光立刻就落了过来，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老太太下意识往车里面缩了缩，手心紧紧攥在一起，心口突突直跳。张万成看在眼里，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无声地给她一份保护。
三轮车直接停到德发家院门跟前。
红英和德发估计时间差不多，都回到家里等候。看见车子停下，两人连忙迎上来。
老太太从车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虚，脸色微微发白。
进到院子里，关上大门，隔开外面探究的视线，老太太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红英赶忙端来温热的糖水，德发搬过凳子让母亲坐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
老太太喝了小半口糖水，放下碗，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张万成，又看向自己儿子儿媳。事到如今，再也躲不过，该把话明明白白说开。
她手指摩挲着碗沿，声音不算大，却十分坚定。
“在医院这些日子，多亏你张大爷悉心照料。有几句话，我今天跟你们小两口坦白。”
德发和红英对视一眼，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我守寡几十年，一辈子都守着老规矩过日子。这一场大病躺倒在县城，孤孤单单躺在病床上，夜里难受的时候，心里也实在是怕了。”
老太太停顿片刻，耳根泛起淡淡的红。
“你张大爷人厚道，心善。这一段朝夕相处，我思量再三。往后，我们打算搭伴在一起过日子。不摆酒，不张扬，就安安稳稳相伴度过晚年。”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还是发虚，不由得攥紧衣角，等着德发他们的反应。
德发听完，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之前红英已经跟他把前前后后全部讲透。他上前一步，神色诚恳。
“娘，只要是您心甘情愿，我们没有半点意见。您苦了一辈子，晚年能有个人知冷知热，是您的福气。”
红英也跟着点头：“娘，我们之前就商量好了。无论如何，养老孝敬您本就是我们该做的，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推脱半分。”
听见孩子们这样说，老太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眼眶不由得一热。
站在一旁的张万成内心也很感动，对着德发、红英说，“德发，红英，你们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娘，凡事多体谅多担待。若是哪一天我做得不好，你们尽管直说。”
本以为关起家门，自家内部把事情商量妥当，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村子就这么大，一点风声都藏不住。
没过半日，老太太从县城回来，要跟张万成搭伴过日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整个村庄。
村口大树下，洗衣的河边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部分人能够体谅，叹息老太太苦了大半辈子，到老找个伴也理所应当。可更多守着旧思想的老人，背地里闲话不断。
“都一把年纪了，守了一辈子寡，到老反倒改了性子。”
“张万成孤身一人，德发莫不是贪图张万成家这份家业？”
风言风语一阵一阵飘进德发家院墙。
老太太待在家中，听见墙外隐约传来的碎语，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依旧免不了心里难受，常常坐在屋檐下发呆，闷闷不乐。
张万成看在眼里。他不再像在县城那样天天守在这里，怕招来更多闲话。每天晚饭过后，趁着天色擦黑，街上行人稀少，才悄悄过来坐一小会儿，陪老太太在院子里说说话，开导她几句。
“别人嘴上怎么说，咱们拦不住。日子终究是咱们自己过。”
老太太长长叹气：“道理我懂，可这些闲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我这张老脸实在抬不起来。”
另一边，鸡场这边，招娣和铁牛妈也听见村里四起的流言。铁牛妈性子泼辣，听见有人乱嚼舌根，当场就要上前去争辩，被招娣一把拉住。
“你现在去解释，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越闹全村越看热闹。”招娣皱起眉头，“最难的一关还在老太太心里，能不能扛得住这阵流言，才是这桩晚年缘分能不能长久的关键。”
这天上午，招娣带着铁牛妈径直走进了德发家院子。
招娣因为是村长夫人，所以平日里通透明理、说话有分量，村里大小人情事，她看得最公正。
一进院，见老太太蔫蔫坐在屋檐下，脸色憔悴，招娣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她直接走到两人面前，不绕弯子，语气干脆利落：
“嫂子，今天我来，是专门给你们撑腰的。”
老太太抬头，勉强挤出笑意：“招娣，你来了。”
招娣点点头，开门见山：
“现在村里闲话满天飞，根源就一条——你们俩只是私下相处，没名没分，旁人就敢往脏了猜、往坏了说，想要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唯一的法子：领证！合法成婚！”
老太太脸一红，连忙摆手，还是老观念放不开：
“都这把岁数了，还扯证成婚，让人笑话……我实在抹不开脸。”
“谁笑话？谁敢笑话！”
招娣气场稳稳压住全场，有理有据：“新社会新规矩，老年人丧偶再婚，正大光明、合法合规！又不偷不抢、不亏良心，凭什么让人戳脊梁骨？”
铁牛妈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们老老实实互相照应，反倒被人瞎编排，凭啥受这窝囊气！”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