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又苦找了一整天，依旧半点消息都没有。
派出所那边始终没传来有用的线索，监控排查、走访询问全都卡在半路，没有半点进展。红英和德发实在耗不住，干脆把鸡场所有活计都托付给铁牛妈照看，俩人天不亮就进城，沿着招娣当年的老路一遍遍复盘搜寻。
汽车站出站口、通往饲料厂的整条大路、路边分叉的小巷子、田边深浅沟渠、草丛树窝，但凡人能走到、能藏人的犄角旮旯，他们全部翻找了个遍。逢人就开口打听，问遍了路边摆摊的、过路的行人、厂房的工人，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答复——没见过。
两天连轴转的找人、问话、奔波，红英嗓子彻底哑了，干涩发疼，连说话都只能挤出来气音。德发看她实在撑不住，让她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自己一个人又钻进周边几条陌生街巷里挨个打听。可等他满头大汗跑回来，脸上灰蒙蒙一片，不用开口，红英就知道，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
天色一点点擦黑，暮色彻底压下来。
三个人拖着一身疲惫，重新聚回城里那家老旧的小旅馆。
张洪昌孤零零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深深佝偻着。不过短短两天光景，像是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深陷，像是被心事和焦虑硬生生刻出来的，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半点精气神都没了。
红英坐在对面的旧木椅上，浑身酸软无力。德发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站着，屋里静得吓人，落针可闻。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
良久，德发最先打破死寂，声音沉得发闷，带着深深的无力。
张洪昌垂着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红英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又看向满脸疲惫的德发，心里堵得满满当当。喉咙干涩发紧，明明一肚子话，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德发说得没错。偌大一个县城，人海茫茫，单凭他们三个人，一条街一条街地毯式瞎找，跟大海捞针没有任何区别。
可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报警早就报了，派出所口头说着在查，可两天过去，零线索、零进展。
招娣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大路之上，好好一个活生生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屋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红英强撑着疲惫站起身，语气沙哑虚弱：“咱先回村吧。鸡场不能一直撂荒，铁牛妈一个人根本盯不住。明天天亮我们再过来接着找。”
张洪昌头都没抬，声音死气沉沉：“你们回去。我留在这儿守着。”
红英看着他熬得通红的双眼、乱糟糟的胡子，看着他几乎透支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急，想劝他回去歇歇，哪怕睡一觉也好。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懂张洪昌的心思。
这两天他几乎彻夜未眠，整个人全靠一口气硬撑着。他守在这座城里，守在招娣消失的地方，像是只要他不走、他等着，消失的招娣就会突然从街头尽头走回来。
红英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跟着德发转身走出了旅馆。
街口的三马车还停在原地，德发开锁发动车子，突突的引擎声划破夜色。红英蜷缩在车斗里，裹紧德发的厚外套，任由车身一路颠簸，晃晃悠悠往村里赶。
回到鸡场，院里的灯还亮着。铁牛妈一直没敢走，守在值班室等着消息。听见三马车的动静，她立马快步迎出来，满眼期盼。
红英轻轻摇了摇头。
铁牛妈瞬间明白了，长叹一口气，不敢多问半句，简单收拾了东西，默默回家了。
红英进屋之后，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摸黑坐在炕边，浑身冰凉疲惫。
德发停好车走进屋，点亮电灯，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红英接过，小口喝一下，随手就把碗搁在桌边。
她背靠墙壁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还是招娣那天清晨出门的模样，临走回头望的那一眼，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生。
连日的焦虑和疲惫磨得人眼皮发沉，红英迷迷糊糊的，快要撑不住睡过去。
就在这时，堂屋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深夜的小院死寂无声，急促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开，听得人心头发慌、头皮发麻。
红英瞬间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和身旁的德发四目相对，两人眼里全是猝不及防的紧张。
德发快步冲到堂屋，一把抓起听筒，沉声开口：“喂？”
电话那头安静沉默了短短几秒，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捏着嗓子的陌生男声传了过来，沙哑又阴狠，听不出半点口音：
“张洪昌家的人？”
德发心头一紧，立马追问：“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对方语气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张洪昌的媳妇，现在在我们手里。三天后中午之前，准备一万块现金，用整张报纸包严实。时间到了我再打电话，通知你们交钱的地点。”
“我警告你们，不准报警。但凡我发现你们敢报官、敢耍半点花招，就等着回来给她收尸！”
德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整张脸唰地一下彻底惨白。他死死拿着听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又闷又堵：“你先等等！你让我们听听她声音——”
话没说完。
咔嗒！
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反复回荡的嘟嘟忙音。
德发僵在桌前，半天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得厉害。
红英快步从里屋跑出来，声音发颤：“谁打的电话？说什么了？是不是招娣有消息了？”
德发缓缓转过身，嘴唇不停哆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要命的话挤出来：
“有人……有人抓了招娣。要一万块赎金，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凑齐。还说……敢报警，就、就撕票。”
这句话落地，红英双腿一软，身子瞬间往下坠，赶紧伸手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瘫倒。
堂屋里的电灯灯芯微微跳动，昏黄的光影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飘摇不定，像他们此刻彻底崩塌慌乱的心。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两人心头。
这年头，鸡场起早贪黑忙活一整年，纯利润都未必有一万块。这笔钱，对他们普通农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可没人敢犹豫，没人敢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