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警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抬眼看向招娣：“这个女人，你以前从来没见过？”
“真没见过。”招娣肯定地摇头，“常年跑那条路的我都熟，就那几个人。那天的女人、司机，还有车上另外一个人，全是生面孔。我当时脑子没想那么多，只当是外地新来跑活的，没往坏处猜。”
“你接着说。”王警官抬手示意她继续。
“那女人把我领到车站侧边的拐角里头，那儿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坐着个老头，看着六十岁出头，穿一件旧棉袄，身边堆着好几箱苹果橘子，看着像是跑城里乡下倒卖水果的。”
“我当时还多问了一句，这是不是专门拉人的车。那女人说不是，老头是顺路搭车的，去饲料厂那边村里卖水果。那老头全程坐着不吭声，看着老老实实的，我就彻底放下心，以为就是普通拼车。”
“我上车之后，那女人坐在我旁边，司机立马发动车子，朝着饲料厂的方向开。”
讲到这里，招娣的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红英赶紧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招娣接过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接着往下说。
“车子也就开了五六分钟，怪事就来了。我突然间眼皮沉得抬都抬不动，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发软，脑子一片迷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头天晚上算账睡得太晚，没休息好。可那困意来得太快、太凶了，根本不对劲。”
“我心里慌了，使劲想撑着睁眼，抬手想揉一揉眼睛，结果胳膊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没了知觉，啥都不知道了。”
王警官手里的笔尖骤然一顿，抬眼正色问道，“你上车之前、在车上，有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喝过别人递的水？”
招娣仔细回想了一遍，果断摇头：“没有。早饭在家吃的，出门一口水没喝。上了车之后，他们也没给我递任何东西，我啥也没碰，就是感觉车上有一种香味，我以为是老头箱子里面的水果香味，没有在意。”
王警官转头和身边的年轻民警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了然，没说话，只示意招娣继续往下讲。
“等我再次醒过来，人已经在一间破屋里了。”
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挥不去的后怕。
“屋子就是毛坯土墙，墙面光秃秃的没刷白，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烂杂物。窗户开得特别小，还糊着旧报纸，光线黑漆漆的，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的手脚全都被粗绳子死死捆着，嘴里塞了一团布，喊不出声、动不了，浑身僵硬。身上装钱的帆布包早就没影了，我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我被人算计、被绑架抢劫了，身上的钱被抢了。”
“包里一共多少钱？”王警官低头记录。
“五千整。”招娣说道，“全是准备买饲料的现金。我们鸡场月月定点去拉饲料、付现钱，只要有人刻意盯着我几天，很容易就能摸清规律。去饲料厂进货的，没人不带现金，根本不用费心思猜。”
“后来呢？那群人还有动静吗？”王警官追问。
“一直熬到天黑，那个骗我上车的女人进来了。”
招娣深吸一口气，慢慢复述着当时的场景。
“她进来给我解开了绳子，递了一碗凉水，还有一碗冷饭、硬馒头。我被绑了大半天，又饿又渴，浑身发软，不管冷热，狼吞虎咽全吃下去了。”
“她就坐在旁边盯着我吃，慢悠悠跟我说，让我老实待着，听话就没事，过两天就放我回去。还警告我别妄想逃跑，根本跑不出去，敢乱来就对我不客气。”
“我当时不敢搭话，只能假装乖乖听话。吃完东西我借口上厕所，偷偷往门外瞟了一眼，心里瞬间凉透了。外头守着好几个年轻男人，个个身强力壮、高高大大的，牢牢把着门口。我那点侥幸逃跑的心思，当场彻底没了。”
王警官追问：“门口的人，样貌能看清吗？”
“看不清。”招娣摇头，“天太黑了，我又不敢明目张胆看，就飞快扫了一眼。只能看出来都是年轻小伙，个子都不矮，别的特征一点没看清。”
“你在那间破屋里，一共待了多长时间？”
“我算不准具体时间。”招娣眼神有些茫然，“只记得天黑了亮、亮了又黑，反反复复，应该熬了一天一夜还多。”
“直到又一个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拿个大麻袋直接把我套进去，扎紧袋口。之后我就听见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停下，我被人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在地上躺了好久，不敢乱动，听见附近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就拼尽全力喊救命，最后是红英找过来，把我救回去的。”
一段话讲完，招娣彻底松了劲，软软靠在椅背上。眼眶通红，眼底泛着湿意，硬是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红英心疼得不行，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能清晰感觉到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哪怕事情过去了，骨子里的害怕还没散去。
王警官合上笔录本，对着招娣再次确认关键信息：“我再跟你核对一遍。诱骗你的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灰底碎花褂子。车上的老头，六十岁上下、旧棉袄、带水果箱。司机三十来岁、瘦长脸、高颧骨、头发偏长盖耳朵，对吧？”
招娣仔细回想一遍，点头确认：“没错，能记住的就这些了，其他的当时太慌，实在想不起来。”
“行。”王警官站起身，语气郑重，“今天口供就到这里，你好好静养。后续但凡想起一点零碎细节，随时告诉我们。案子已经立案，我们绝对会追查到底，不会不了了之。”
说完他转头看向红英，“你是第一个发现受害者、也是现场目击者，麻烦你也录一份口供。”
“没问题。”红英应声点头。
红英喊来铁牛妈，让她赶紧主动上前扶着招娣，回值班室休息。
办公室里只剩红英和两位民警。红英坐直身子，条理清晰地从头细说，从后半夜听见院外异常的摩托车动静，到蒙面人翻墙入院、进屋抢钱、动手打伤德发，再到自己事后四处找人，最终在影壁后头找到被扔出来的招娣，所有细节、所有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王警官拿着笔全程记录，没有遗漏半点关键。
录完所有口供，天色已经越来越黑了。。
王警官起身和红英握了握手，叮嘱道：“你们村里、鸡场这几天一定要提高警惕，夜里务必留人轮流值守，不要单独出门。我们会安排警力在附近蹲守摸排，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打电话报警。”
“麻烦你们辛苦了。”红英点头应下。
她把两位民警送到院子里，看着两人发动偏三轮，突突的声响再次响起，车子慢慢驶出鸡场大院，顺着村道越开越远，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村口。
红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通红的晚霞，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招娣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精心伪装的摆摊老头、刻意搭讪的陌生女人、提前等候的三轮车、来历不明的香味，来得恰到好处的犯困迷糊……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拦路抢劫，是一套完完整整、精心设计的圈套。
对方摸透了招娣的出行时间、进货规律、随身带现款的习惯，甚至算准了她会嫌公交太慢、愿意拼三轮车的心思。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就等着招娣乖乖入套。
红英的心里又沉又冷，张洪昌说得没错，这事绝对有内鬼。
外人不可能对鸡场、对招娣的行踪习性，了解得这么透彻。
只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她心里隐隐有个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愿意轻易往最糟的地方想。
八千块被抢、两人受伤受罪，对方轻轻松松全身而退，半点痕迹没留。
红英心里清清楚楚，这事绝对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