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招娣一早就去了鸡场。
她昨晚压根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秋水提的条件。
十年合同、旱涝保收、不管有没有活都得保住基本工资。
这话听在外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离谱,像是故意拿捏、漫天要价。
张洪涛是什么人物?常年在市里做生意、跑门路,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多了去了。一个普通管鸡场的工人,张口就要十年死合同,换谁第一反应都是荒唐。
招娣心里直打鼓,笃定张洪涛十有八九会直接回绝,甚至会觉得秋水太贪、太不知分寸,干脆换人算了。
可秋水是她亲自举荐的人,人家实打实把底线摆出来了,她不能藏着掖着,必须原原本本带到话。成与不成,最后都得让张洪涛自己拿主意。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红英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姐,昨晚秋水哥那边咋样?愿意过来不?”
招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别提了,卡着大事了。”
“咋回事?”红英放下笔认真看着她。
招娣把昨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秋水安安稳稳守着小卖部、死活不想再折腾,到最后不卑不亢抛出条件,想让他去可以,签十年合同,工资保底,不管鸡场忙闲、行情好坏,工钱必须稳拿。
说完之后,招娣一脸发愁:“你说这话,我怎么跟洪涛开口?我都怕他听完直接翻脸,觉得秋水狮子大开口、故意为难人。”
红英听完,安静愣了半天,靠在椅背上,慢慢摇了摇头。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啥事都不争的人,真到关乎自己后路的时候,一点都不软,脑子清醒得很。”
她想了想,又宽慰招娣:“你也别太慌。洪涛叔脾气稳,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提条件就乱发火。就是这十年合同实在太长,换谁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答应,真不好说。”
俩人正低声聊着,院外传来熟悉的吉普车突突声,由远及近,几秒后直接熄火。
张洪涛推门走进办公室,一身清早的凉气,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一抬头,就看见招娣和红英俩人齐刷刷看着他,神情都不对劲,明显是有事憋着。
他挑眉随口一问:“怎么了?一大早就死气沉沉的,出啥事了?”
招娣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有点怵,半天没敢开口。
红英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催:“你说吧,早晚得说。”
招娣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昨晚找秋水的事、秋水的顾虑、还有最后那十年合同的条件,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她说得很慢,尤其说到“十年保底合同”那句,特意顿了一下,悄悄抬眼观察张洪涛的脸色。
可张洪涛全程面不改色,就安安静静坐着听,看不出半点喜怒。
招娣说完,办公室瞬间陷入安静,气氛有点沉。
张洪涛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低着头默默琢磨。
招娣和红英谁都不敢吭声,静静等着他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张洪涛忽然抬眼,淡淡笑了一下。
“有意思。”
招娣当场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张洪涛看着她,“秋水这两年是真长脑子了,比当年在老鸡场干活的时候通透多了,这种退路、诚意的道道,他都能琢磨明白。”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招娣。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他是故意为难、漫天要价?”
招娣点点头:“我说实话,有点,换谁听,十年死合同都太苛刻了。”
“他不是为难我。”张洪涛看得透彻,缓缓开口,“他就是怕了,当年老鸡场说倒就倒,他好好的工作说没就没,跟着折腾一场空。后来日子、感情来回拉扯,好不容易守个小店稳住家,他再也经不起输、经不起折腾了。”
“但他提这个条件,不止是怕。他是在试探我。”
招娣一下子听愣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我这次是大扩建、是长期干事业,不是小打小闹混日子。”张洪涛接着说,“他要十年合同,不是单纯要工资,是要看我的诚意。看我是不是真心扎根做鸡场,是不是真心信他、想用他。”
“我要是只想随便找个人干活、凑个人头,他来不来无所谓,自然不会接这种束缚。可我要是真打算长久做、把散养场当成重头戏,他才敢赌上自己安稳的小店,全心过来帮我。”
这话一说完,招娣心里瞬间通透了。
她回想昨晚秋水的样子,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原来根本不是赌气刁难,是早就把利弊、后路、人心都掂量透了。
张洪涛重新坐回桌前,“嫂子,你晚上再跑一趟。告诉他,我答应。”
招娣眼睛猛地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真答应?十年合同,旱涝保收都认?”
“认。”张洪涛点头,“但是口头说不算,得当面细谈、白纸黑字写清楚。里面的权责、规矩、奖罚,都得提前讲明白,不能稀里糊涂定。”
“你通知他,明天上午带着红双一起过来鸡场。咱们三方当面说,能达成一致就正式签合同,达不到标准,这事就算作罢,谁也不耽误谁。”
这一刻,不光招娣呆住了,一旁的红英也彻底愣住了。
她心里瞬间对张洪涛多了几分敬佩。
她和招娣看人,只看到秋水老实、踏实、求安稳。
可张洪涛看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东西——遇事不慌、懂得自保、心思缜密、敢提条件、有底线、有脑子。
他清楚,能给自己谋长远退路的人,做事才会稳、才会用心、才会把鸡场当成自己的事做。这样的人,管上万只鸡的散养场,完全扛得起来。
“行,我今晚再去一趟。”招娣连忙应下,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瞬间轻了大半。
张洪涛又特意叮嘱一句:“你跟他说清楚,明天两口子都来。我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规矩、待遇、责任,当面说清楚,行就干,不行就散。”
“好。”
招娣应声走出办公室,站在鸡场院子里透气。
清晨的风带着地里的露水凉意吹过来,鸡舍里一片咕咕喳喳,小鸡成群争食,热热闹闹的。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秋水是真怕输,只想求个安稳后路。
张洪涛是真敢赌,只想找个靠谱的人、干长久的事。
一个求稳,一个求稳干大事,看似冲突,偏偏对上了脾气。
看来这散养场的负责人,多半是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招娣没让张洪昌跟着,独自一个人去了村口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