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万没想到，张洪涛会主动抛出这样的条件。
她一直以为，自己跟红英、招娣闹得水火不容，张洪涛肯定会偏袒自己手下的人，就算不刻意针对她，也绝不会给她出路。可现在对方不仅不计较过往恩怨，还主动给她递台阶、找活路。
惊喜过后，一股更深的顾虑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
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这个鸡场，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当初建厂、买鸡苗、赊饲料、跑贷款，从头到尾都是张洪盛出钱出力、托关系打点的。张洪盛办贷款入了股，是真正的大股东。
她名义上是鸡场的老板，看着风光自主，实则所有大事，她压根做不了主。
转让鸡场、放弃产业、去张洪涛厂里打工，随便哪一件，都是天大的事，必须经过张洪盛点头同意。
一瞬间，金花脸上神色来回变换，惊喜、犹豫、忌惮、忐忑，五味杂陈全都堆在了脸上。
张洪涛把她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不催不问，只是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抽着，给足她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金花才稳住纷乱的心神，语气明显虚了几分：“洪涛哥，这事太突然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你容我好好想想，回去也跟长勇商量商量。”
她刻意避开了张洪盛的名字，半个字都不敢提。
张洪涛和张洪盛是叔伯兄弟，可这两兄弟表面和睦，内里心思、算盘完全不一样，关系微妙得很，她压根摸不透。
她不知道张洪涛知不知道张洪盛入股鸡场的事，更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自己和张洪盛那些扯不清的牵扯。
万一他不知情，自己贸然提一句，就是主动露馅，平白惹出事端。万一他早就知情，自己主动挑明，又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揣测、怎么算计。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闭口不提。
“行。”张洪涛掐灭烟头，干脆利落拉开车门，“我给你时间考虑，尽快给我答复。我过几天就要回市里，这边事情处理完就不回来了，你抓紧点。”
说完他坐进车里，吉普车引擎突突响了几声，调转车头，顺着大路缓缓开走。
金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辆军绿色车子越开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踪影，还呆呆地站在路边没回神。
街边的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风吹在脸上，她却半点感觉不到凉意。
她转过身，慢吞吞朝着商场的方向挪步，脚步比刚才沉重了很多。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张洪涛刚才说的话。
转鸡场、拿高价现钱、进厂拿高薪稳活……每一条听着都是绝佳的出路，是她现在最需要的转机。
可利好越是诱人，她心里越慌。
她满脑子都是张洪盛。
当初张洪盛砸了本钱进来入股，就是指望靠着这个鸡场长期赚钱回本。现在自己要是把鸡场转出去，或者直接甩手去张洪涛厂里上班，那他投进去的所有本钱怎么办？能不能收得回来？会不会血本无归？
以张洪盛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越想越头疼，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走到商场大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景象，商铺林立、顾客穿梭，可她眼神空洞，什么热闹、什么行情都看不进去。
方才还惦记着要逛商场打听物价、看货源，此刻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不再往商场里走，掉头朝着长勇停车的方向赶。
这事一刻都拖不得，必须尽快找张洪盛问清楚、商量明白。
可刚走出去几步，她又猛地顿住脚步，站在街边进退两难。
现在是白天，张洪盛肯定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她这时候贸然跑过去找他，对方第一句肯定是问她出了什么急事。
她该怎么开口？
直说张洪涛找自己，想收她的鸡场、招她进厂？
张洪盛听了，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以为她是翅膀硬了，想趁机甩开他这个股东，自己单独谋出路？
他表面永远温和客气，可心思藏得极深，城府比谁都重。自己压根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更猜不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一刻，金花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旁人看着她是自主经营的鸡场老板，风光自在，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
这个鸡场，她守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看似是她的产业，实则她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所有大事的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她手里，全掌握在张洪盛手上。
想答应不敢答应，想拒绝又舍不得这么好的机会，前怕狼后怕虎，进退两难，硬生生被困在了这里。
金花折返回到鸡蛋摊位跟前的时候，长勇正侧身坐在三轮车车斗边，一手拿秤，一手给一个老太太称鸡蛋。
那老太太挑挑拣拣半天，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不停念叨鸡蛋个头太小，比不上别家的大。长勇腿脚不方便，一直陪着和气的笑，耐心解释：“大娘，咱这都是散养土鸡蛋，个头看着不大，都是天然喂粮食长的，口感香、蛋黄稠，比笼养鸡蛋好吃多了。”
老太太犹豫半天，磨磨蹭蹭，最后还是称了二斤。
长勇接过零钱收好，把装好的布袋递过去，目送老太太慢悠悠走远，这才转过头看向刚回来的金花。
“回来了？商场那边逛得咋样，有没有看出啥新行情？”
金花没应声，直接在摊子边上蹲了下来，心里乱糟糟的，也没有隐瞒，把刚才在街上偶遇张洪涛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从张洪涛开车喊住她，问鸡场近况，看出她状态不好，再到直接抛出两个提议——要么把鸡场转让给他、给高价收，要么放下自己的摊子，去他市里的新鸡场上班，拿厂里最高标准的固定工资。
她一句没隐瞒，全都说了，说完就两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等着长勇拿主意。
长勇听完金花说的，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着头，默默看了金花好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不带嘲讽，反倒带着点无奈，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通透。
“金花啊金花，你平日里心眼最活、最精明，怎么今天反倒犯了糊涂？”
金花被长勇的笑声弄得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