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涛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再次把酒满上，这才缓缓开口。
“二哥，我这次回来，你也清楚。前阵子嫂子被人绑架、鸡场被人算计，钱虽然后追回来大半，人也平平安安的，可这事给我敲了个实打实的警钟。咱们村这个鸡场，老一套的管理法子行不通了，再守着老样子耗下去，早晚出大事，必须得换个新路子干。”
张洪盛静静听着，微微点头，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已经规划好了，打算铺开大规模散养，直接搞一万只鸡的规模。县城的饲料厂我也对接好了，谈好了货到付款，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揣着大把现金来回跑，风险小太多了。”
张洪涛话锋一转，眼神认真起来，直直看向张洪盛：“路子我都铺好了，就剩一件事，得跟你商量。二哥，金花那个鸡场，当初是不是你大头投入的？贷款、鸡苗、前期打点，全是你跑下来的吧？”
张洪盛端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和金花合伙办鸡场、暗中扶持的事，村里没几个人清楚。但张洪涛是亲叔伯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他瞒谁也没必要瞒自家兄弟。
他坦然应了一声：“没错。当初建厂的本金是我出的，所有贷款是我一趟趟跑信用社磨下来的，第一批鸡苗、前期销路，全是我对接的。怎么了？”
得到准话，张洪涛语气更恳切了几分，句句实在，不带半点虚的。
“二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真话。金花那个鸡场，真的撑不了多久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鸡群产蛋率一直上不去，鸡蛋个头小、品相差，收购价比别人低些。”
“再说金花那个人，你比我更清楚。她脑子灵光是真的，可心思从来没踏踏实实放在养鸡挣钱上。天天不是纠结邻里闲言碎语，就是跟人争长短、置闲气。鸡场的鸡饿了、病了、状态差了，她反倒不上心。你前期砸进去这么多本钱，再这么拖个一年半载，鸡场越耗越废，到最后，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彻底打水漂。”
张洪盛依旧沉默着，没搭腔。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张洪涛说的这些问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大半年他隔三差五去鸡场巡查，看着鸡群长势孱弱、产蛋量低迷，看着鸡场日复一日没起色，心里早就堵得慌。
可他有自己的难处。
金花一门心思扑在鸡场上，把这场子当成自己唯一的指望，拼尽全力守着。他是出资的人，要是直白挑错、强行整改，金花只会觉得他看不起她、嫌她没用，心里必然会生出隔阂。
张洪盛不说话，张洪涛就继续把话说透。
“二哥，我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半死不活的鸡场，我来收购。价格我给得绝对公道，保证你当初投进去的所有本钱，一分不少能收回来。”
“你拿回本钱，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存着都比死守这个烂摊子强。至于金花，我也安排好了。她要是愿意，就来我新鸡场干活，按正式工人标准开工资，稳稳定定挣钱。她要是不愿意干，直接拿钱走人，互不牵扯。”
这番话利弊分明，显然张洪涛早就深思熟虑过，不是临时起意。
张洪盛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他拿起酒瓶，给两人再次满上酒，主动举杯和张洪涛碰了一下，仰头干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语气沉稳：“洪涛，你的打算我彻底明白了。但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鸡场名义上是我投钱撑起来的，可里里外外的活儿，全是金花一手一脚熬出来的。从最初清理场地、喂养鸡苗，到天天捡蛋、打理鸡舍、守着场子过夜，她耗了整整一年心血。”
“我要是不声不响直接做主转让，她这口气咽不下去，心里那道坎一辈子过不去。太伤人了。”
张洪涛了然地点点头，没有逼他：“我懂，我也没让你现在就拍板。”
“你先找金花好好谈谈，探探她的心思。她乐意转让，咱们就坐下来细谈价格、签合同。她要是死活不愿意，你好好劝劝。实在劝不动，就先这么养着。”
说到这儿，张洪涛语气沉了沉，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但二哥，我把规矩摆这儿。就等到明年开春。开春之后，鸡场要是还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彻底放弃收购的想法。到时候你和金花是亏是赚，都跟我没关系，你们自己全权承担。”
张洪盛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兄弟俩后面又闲聊了几句村里的琐事、养殖的行情，没再提鸡场的事，坐了一会儿便散了局。
出了小饭馆，夜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张洪盛一个人沿着镇街往供销社宿舍走，张洪涛刚才的每一句话，反复在他脑子里打转。
“金花心思不在正事上。”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长勇私下跟他提过，招娣也旁敲侧击说过，就连性子温和的红英，看金花做事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不认同。
以前旁人这么说，他心里总会护着金花，总觉得是旁人带着偏见，小瞧一个女人撑场子的不容易。
可今晚亲耳听自家弟弟、一个实打实做实业的人客观分析利弊，他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他不得不承认，张洪涛说得没错。
金花聪明、倔强、能吃苦，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较真、太爱赌气。鸡毛蒜皮的邻里矛盾，能让她分心好几天。本该用来琢磨养鸡、调饲料、打理鸡群的心思，全耗在了无关紧要的争执上，正事反倒一拖再拖。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底睡不着。
他忍不住想起一年前刚建厂的时候，金花满眼光亮、干劲十足地跟他保证：“洪盛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让你亏本。”
那时候的金花，浑身是劲，眼里全是对日子的盼头。
可再看看现在，满心都是计较和不甘，早就没了当初纯粹干事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软了。
他想起无数个清晨，金花天不亮就去鸡舍喂料；想起她蹲在鸡笼边，一只只检查病鸡、弱鸡的模样；想起月底清点账目，看到微薄营收时，她脸上难得露出的踏实笑意。
这个鸡场，是金花熬了无数个日夜、一点点攒起来的心血，是她唯一的底气和依仗。
若是他硬顺着张洪涛的意思，强行把鸡场转让出去，等于直接断了金花的念想，这事儿太绝，他做不出来。
可两难的心思死死缠在心头。
他心里清楚，明天必须得去鸡场找金花摊牌。
可这话到底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张洪涛想收购鸡场，让她表态？以金花的性子，百分百会误会，会认定是他张洪盛嫌鸡场不挣钱，想甩手甩包袱，是他想把她踢开。
他得好好考虑一下，既要把利害讲清楚，又要让金花明白，他不是算计她、抛弃她，是真心为她考虑。
可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说法，满心纠结，辗转反侧，一夜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