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吃饭?就带我来食堂?”
王硕站在燕大食堂门口,歪着脑袋看着那排窗口上贴着的今日菜单。
语气里有些狐疑。
他看着徐越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小气的样子啊。
徐越还没搭话,刘振云在旁边已经乐了,拍着王硕的肩膀把他往里推。
王硕挣开了对方的自来熟的动作,跟你没那么熟。
王硕他是骄傲的,对于刘振云这个人他也略有耳闻。
不就是徐越身边的一小弟嘛。
他的故事他王硕还是知道一点的。
燕京学生圈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你刘振云是因为徐越才好起来的?
“奥~刘啊!我知道他,徐越的室友嘛。”
诸如此类的言论在大家的嘴里出现。
对徐越来说不考虑以后的事,只看刘振云当下。
最起码现在对方没做错什么事。
不能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吧?
“你先别急,待会儿就知道了。”
徐越对王硕卖了个关子。
对于王硕的骄傲,刘振云嘿嘿一笑。
他对付这种人也有自己的办法。
那就是无底线的夸,一口一个王哥硕爷。
要不了几天这人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学生们自然也是结束了用餐。
而食堂也开始了整理收拾,搪瓷盘和饭盆碰得叮当响。
徐越带着三个人穿过人群,没往打菜窗口那边走,而是拐到了食堂最里头的一排小窗口跟前。
窗口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圆脸盘,裹着白围裙。
她正低头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笑了。
“哟,小徐来了。”
她把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搁,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徐越身后三个人。
“带朋友了?”
“阿姨,我几个朋友来了,您给炒个菜呗。”
徐越趴在窗口台子上,语气跟家里晚辈跟长辈撒娇似的。
“随便炒,您拿手的就行。”
“行行行,保准你们吃得安逸。”
阿姨已经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口铁锅搁上炉子,火苗舔着锅底噌地蹿起来,油在锅里化开滋啦一响。
“四个人是吧?你们先找地方坐,好了我叫你们。”
王硕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看那个阿姨利落地切葱花的手,又看了看徐越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转过头来对着梁佐压低声音问:“这是……可以的?“
梁佐嘿嘿一乐,双手往裤兜里一插。
“也不看我们徐师在燕大是什么地位。”
他边走边解释,燕大算是徐越的福地。
徐越在学校里起来了,学校也因为他再刷了次脸。
学校里一大半学生是他的读者,剩下的一半听过他的名字也对他挺有好感。
老师们嘛笑而不语,欣赏年轻人嘛,不能表现得太直接。
至于这些工作人员,谁不知道徐越的大名?
他又爱吃,一来二去的跟人家打好了关系,就这么处熟了。
四个人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
刘振云拖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
“而且这么一搞,徐越也算是给人家增加额外收入了。谁说他?人家出钱了,又不碍着你。”
王硕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这跟他的自留地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徐越终于搭腔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咱得赶紧把饭吃了,不然待会儿菜凉了。”
阿姨果然没让人失望。
端上来三个菜:一盘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裹着薄薄的芡汁亮汪汪的。
一盘番茄炒蛋,蛋炒得蓬松,番茄的汤汁渗进蛋块的缝隙里。
还有一个经典的回锅肉,肥肉被炒得卷了边,看着油亮油亮的。
还有一大碗蛋花汤,葱花飘在面上,热汽袅袅地升着。
四个搪瓷盘往桌上一摆,饭盆一人一个,筷子是竹的,夹菜的时候带起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四个人吃得库库响。
谁也没说话,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
这个年代的人把吃饭这件事看得重,热乎饭端上来的时候,多余的话都成了浪费。
只有吃不上的人才会说话!
王硕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往嘴里扒,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去夹第二筷子。
梁佐专攻番茄炒蛋,把汤汁淋在饭上拌了拌,连扒了三大口。
长得有点小胖不是没有理由的,老吃家了。
刘振云端着蛋花汤吹了两下就喝,烫得嘶了一声也不肯放下碗。
徐越跟龚樰在外面吃过了,但是看着几人吃着这么香,那也是加入其中雨露均沾。
一顿饭风卷残云地吃完。
四个人把盘子碟子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蛋花汤的碗底都被刘振云拿馒头蘸着吃了。
终于吃完后,王硕掏了掏牙,开始跟徐越交流起了读后感。
徐越也对王硕这个毒舌如何评价还是挺感兴趣的。
结果谁知道王硕显得很是推崇。
徐越扬起嘴角,有点小爽。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文学青年交友那更是快。
只要你热爱就够了。
一人来句我喜欢文学,那就是志同道合了。
王硕本身也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没一会的功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尤其是梁佐和王硕,两人颇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只有徐越知道,这是因为两人的作品反映了一定的性格。
都是地道的京味儿,都喜欢打诨说笑,都喜欢讽刺。
这能不有共同点嘛。
这时候他提了一个事。
”诶,徐师!你说你就不能改改,靳开来的结局吗?“
王硕很喜欢靳开来这个人物,就是因为和他够像。
“靳开来这结局也太憋屈了一点吧?”
王硕对着徐越据理力争,明明靳开来立了大功,还为了战友们牺牲。
最后居然连个奖章都要用战友的凑出来。
王硕当过兵不是不能理解,这是纪律问题。
但是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认同!
针对于靳开来的结局,徐越其实是有所考量的。
在这次的《花环》里为了徐越为了保证文学性以及深度,最终选择了原来的结局。
也就是说靳开来没有评上功。
就因为他违反了纪律。
这一部分按照了原着,没有按照电影。
然而王硕是无论如何都心痛这个人物。
他再三恳求徐越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刘振云也有些犹豫,其实很少人知道。
他也当过兵来着。
当时就是为了吃饱饭才去的。
但无论如何刘振云都认为那是他最宝贵的一段记忆。
王硕请徐越再三考虑一下改靳开来人物的结局。
徐越答应了会考虑的,但是王硕多少觉得有些推辞。
但是他也理解就是了,毕竟文人都是有骄傲的。
而且国人对悲剧都是有滤镜的,就是认为悲剧比喜剧让人印象深刻。
靳开来这不就是很成功吗?
但对于王硕来说,这一次认识了徐越就是最大的惊喜。
一行人就在这里解散。
然而这个改结局的问题却才刚开始。
一晃过去,《收获》都已经发布了一个月了。
然而《高山下的花环》依旧火热,不少人都还没买着。
他们不一定是没看,但是一定没买到。
然而这年头是有纸张供应计划的。
像《收获》这种文学杂志对纸张的用量算是比较多的,但也不是无限供应啊!
这下一期都要发布了,大家还在找上一期的《高山下的花环》
这次李小琳打着电话通知徐越一些关于《花环》的信息。
“徐越,你这次真是给我们放了个大卫星啊!”
听见这话徐越也笑了,除了他出了风头,《收获》这回是真收获了吧?
“小琳姐,你这也是甜蜜的烦恼啊?”
说到这个李小琳也是忍不住笑,他们这次可是在全国人民面前都出了个大脸。
李小琳又开始给徐越介绍起了《花环》到底有多火。
“纸张供应的问题被我们上级部门注意到了,在群众强烈的意见下,《收获》第七期开始再版印刷。”
李小琳兴奋的说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基本上也就是《高山下的花环》这盘醋包了这顿饺子。”
“原本我都想要不要出单行本了,结果大家的意愿太强烈了。”
李小琳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还有文艺界呢!”
“关于《花环》的评论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过。”
在花环没有发表的时候,李小琳就找了老爷子写评论。
这不是显得徐越的作品好吗?
自家有方便不用那才是傻子。
巴金老子也为此写出了这样的评价:
“《高山下的花环》是一篇将严酷的战争真相和鲜活的战士心灵,淋漓尽致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军事题材小说。”
“这是一篇‘说真话’的小说。”
这可是巴老爷子的夸奖,就已经足够吸引人的了。
而在小说发表以后,文艺界对徐越的关注也没有停过。
立马就收获了“当代军旅题材扛鼎之作”的美名。
“徐越以他特有的冷峻和温情,在战争的硝烟中开辟了一条通往人性深处的小径。”
还有章仲锷你看过他的评论没有?
“他说这部小说‘重新定义了中国军旅文学的可能性’。”
文学评论一篇接着一篇,清一色的赞誉之声。
可以说,文学评论的文章字数加起来,已经要比徐越的小说字数还长了。
这都还是李小琳挑了重点人物来讲的。
但在这其中还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周扬也写了评论。
这位呢是副主席,也是副部长。
周扬评价道:“花环之所以能够成功就在于它的深刻。
它不是简单地为英雄唱赞歌,而是直面了和平年代里军人最普遍的困境。
当战争离得太远,当荣誉成为一种说辞,真正到了战场上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做?
他们的犹豫、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私心和他们的牺牲一样真实。
而更重要的是,小说没有回避矛盾,批评了不正之风的同时还没有失去,正确光明的方向。
“你有了这位的背书,那可以现在没有人可以挑你的毛病。”
李小琳兴奋的说着。
徐越说:停停停,你说的那些都是什么人?你再说一遍?
徐越的表情怪异,好了他现在可以说,你的等级太小,我还不认识你了。
“好了,多的我就不给你说了,你也听不过来。”
李小琳介绍完了这一部分之后,她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现在的读者信很多!”
徐越心想,这里哪里奇怪了?
他之前写其他小说的时候,读者信不也是一麻袋一麻袋地装吗?
“这一次有点不一样!”
李小琳说到这个叹气了一声给徐越介绍起了情况。
“在《收获》成百上千封的读者来信中。
几乎每一封都在要求一件事。
那就是修改靳开来的结局!”
徐越吓了一跳,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就是有这么夸张。”
“你先别急着高兴。”李小琳表示自己还没说完呢。
“在这里面还有一些特别的来信。”
“来自于那些最可爱的人!”
听到这个徐越立正了。
“部队的?”
李小琳表示是的。
有一个在边境轮战的连队,战士们在战壕里传阅《高山下的花环》,然后联名给他们写了一封信。
开头是“《收获》编辑部转徐越同志。”
信的末尾有一长串名字,排了三四行,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的画押。
信里只有两段话:
“我们连队读了你的小说,大家都很感动。
尤其是靳开来同志,他就是我们身边的战友。
可看到他没有评上功,我们心里堵得慌。
大家让我来写这封信,不是要为难你,是我们想让你知道,靳开来在我们心里已经评上功了。“
“战场上有些人活着回来,有些人没回来。
可不管回不回来,他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希望你能替靳开来也想想。”
徐越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这还该不该?
要是处理不好,容易让部队的人伤心啊。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事件了,必须要从快从重的处理起来啊。
要是影响了士兵们的情绪,徐越也觉得自己真是罪过了。
可是这该怎么处理呢?
还得仔细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