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团长领着他们绕过大厅进了一间小包间，说是包间，不过是用半截隔断隔出来的角落，摆着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没什么好招待的，食堂的饭菜，你尝尝。”
李厚春团长笑眯眯的指了指桌上的家常小菜。
徐越便说，食堂吃好啊！食堂才对！
他可不想浪费战士们的口粮。
公款吃喝的事，也就是这几年铺开的。
农村改革一铺开，上面的干部下来执行工作，村干部家里摆上一桌酒菜就成了寻常事。
一顿饭吃掉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都是常有的。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又转到个体饭店去，点上满满一桌子菜，茅台、汾酒、五粮液换着来。
两个人吃饭六七个人陪，中午喝了晚上接着喝，临走了还要打包烟酒带走。
风气变起来不过八年工夫，连春晚都拿这事编了小品来讽刺。
李团长留他在食堂吃，反倒让徐越心里踏实。
而且说是家常小菜，但徐越一看这师傅的手艺就不错。
上菜的时候徐越就知道这是小锅炒的。
一盘葱爆肉片，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着酱汁，葱段翠绿，油光锃亮。
其他的菜色也是如此，菜样不多，可每道都透着灶上师傅的手艺。
徐越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嘴里，他忍不住点评。
“肉片滑嫩，火候老道。”
李团长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吃相，乐了：
“徐越同志还挺会吃。”
徐越放下筷子，拿茶杯漱了漱口：
“我一个在食堂吃了好几年的人，菜好不好一看火候就知道。
这鱼烧得好，鱼皮不破，肉不散，酱汁收得也到位，师傅有功夫。”
“李团长太花心思了！”
别人请自己吃饭，自己肯定要让别人觉得请的值才行。
李团长听这话果然脸上笑容更盛，还亲自给徐越夹了菜。
谢缙坐在旁边闷头吃着，筷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次他也是沾到徐越的光了。
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可没吃这么精细这么好
这次宴席没有酒，但有了徐越的醉人的话，一顿饭吃下来也是宾主尽欢。
散场的时候李团长送徐越到食堂门口，攥着他的手又摇了摇：
“徐越同志，坚持写。我等着看你下一部作品。”
徐越应了。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的灯亮着昏黄的光。
朱时茂在走廊里站着，靠着墙，手里没拿东西，像是专门在等。
看见徐越上来，他往前迎了两步，两手握住徐越的手，握得扎实。
“徐老师！”
朱时茂只能吐出这三个字了！
虽然短但是里面的情绪可一点儿不少！
“我真的感谢你。没有你，我连这个角色的边都摸不着。”
徐越被他握得手心发麻，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好演，只要我们能够创作出一部优秀的作品那就是值得的。”
朱时茂重重点了点头，松了手退回去，站在走廊里看着徐越进了房间的门。
过了几日，剧组其他成员陆续到了福州会合。
谢缙已经把所有手续办妥，行李和设备都装上了火车。
龚樰是跟大部队一块儿到的，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
火车晃荡着向西开。
窗外从葱茏的闽南丘陵变成了稀疏的黄土坡，又变成茫茫的戈壁荒滩。
太阳烤着车皮，车厢里闷热，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风是热的。
剧组的演员们大多趴在窗边欣赏祖国的大好风景。
牛犇老爷子拿着个军用水壶不时抿一口，朱时茂望着窗外出神，龚樰也撑着下巴眼神痴痴的望着外面。
徐越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本《故事会》，封面花花绿绿的。
朱时茂从窗边回过头，目光扫到徐越手里那本杂志，明显愣了一下。
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徐老师，你也看这个？”
徐越从字面上抬起眼，看了看朱时茂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徐越笑了一声：
“怎么，以为我们这些作家火车上看书也是看文学巨着，无时不刻在学习？”
朱时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确实没这么明说，可那表情明摆着就是这个意思。
徐越也乐了，这些人真是过度把自己神话了。
是不是以后还要传出一个着名作家徐越年少时吃不起饭，家里也没钱供他上课，硬是在课堂外偷听成了一代文豪？
徐越把《故事会》又翻了一页：
“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作家也是人嘛。
坐火车都这么累了，要是一直看文学那不更累吗？”
说着徐越坐久了站起了身活动活动了身子，还顺手把《故事会》递给了对面的龚樰。
龚樰听见动静转回头来，看到递到面前的杂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接了过去。
这一递一接毫无破绽。
这年头的火车没有级别还真搞不到卧铺。
之前在福州出发的时候李厚春团长倒是想帮徐越搞卧铺。
但徐越觉着剧组这么多人在一块儿，自己也不好搞特殊，人老头都坚持坐硬座呢，他又怎么好意思呢？
徐越递书的动作浑然天成，找不到一丝破绽。
当着剧组的面，徐越玩起了默契，龚樰有点儿脸红。
但她还是接过了徐越的《故事会》。
一旁的牛犇老爷子一脸和蔼的笑看着两人。
嘴角的笑其中的台词不言而喻。
火车播报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前方快要靠站停车了。
过了一会儿火车快要靠停了，龚樰起身准备去上厕所。
等待龚樰走出了一段距离徐越也找借口说是靠停的时候去买点东西起身了。
然而他实际是想拉着龚樰下去逛逛。
再加上火车上此刻人挤人鱼龙混杂，徐越也不确信会不会一个转身身上的东西也就被偷了。
还是跟着多提防一下好了。
小两口一前一后的起身离开，此时都纷纷看向窗外的演员不约而同的回过了头无声的笑得咧开了嘴。
尤其以电影里饰演董大娘的苏政大娘笑得最灿烂。
车厢里人多，过道里站着抽烟的男人、抱着包袱的妇女、蹲在地上打盹的年轻人。
徐越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
走到了车厢连接处的时候看见了龚樰，她正推开厕所的门。
徐越在厕所对面的车厢连接处等待。
徐越靠在边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他的视线落到了斜对面。
一个妇女靠在行李架下面的座位上，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的模样，歪着头靠在女人肩上，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女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些散乱。
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腰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孩子衣服的布料。
徐越看了两秒。
那孩子睡得太沉了，沉到不像是睡着。
在这么颠簸嘈杂的火车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怎么睡得这么死？
他皱着眉又多看了两眼，女人的目光正扫过来，和他对上了。
她抱孩子的手臂稍微紧了一下，身子往窗边挪了挪。
这种举动更让徐越有些意识到了不对劲。
厕所门吱呀一声开了。
龚樰出来的时候看见徐越站在对面，眉头拧着，目光落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她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徐越拉着龚樰走远了一点，贴着龚樰的耳朵：
“那个抱孩子的，你看。”
龚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几秒。
“那孩子不对劲。”
“那个女人很紧张，全程都不注意孩子反而是看着四周，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怕是吃了什么药。”
龚樰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住了，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徐越的袖口。
“他们是不是要下车了？”
她的声音发紧，“刚才广播说快要停站了。”
徐越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从那妇女身上移开：
“我在前边拖着。你去后面找乘警，快去。”
龚樰也没时间犹豫了，点了点头，奋力的朝着另一头快步离开。
直到脱离了这边的视线后才跑起来。
徐越转过身来，往那妇女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脸上堆出个笑来，语气尽量随和：
“大姐，这孩子真可爱，几岁了？”
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侧了侧身把孩子的脸朝自己怀里转了转，挡了一下徐越的目光：
“五岁半。”
徐越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看看孩子，长得真俊。”
他说着伸出手指，想去轻轻碰孩子的脸。
妇女猛地往后一闪，把孩子完全转到自己背后，背对着徐越：
“你干什么？”
她喊了一声，嗓门不小，周围几个乘客都抬头看过来。
有人叼着烟的，有人嗑瓜子的，目光纷纷落到徐越身上。
徐越把手收回来，脸上还挂着笑，像是完全没觉得被吼了有什么：
“大姐别误会，我就是喜欢孩子，看着可爱想逗逗。”
他说着从外套兜里摸出一把糖，大白兔奶糖，蓝白条的糖纸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糖往妇女面前递了递。
“给孩子吃颗糖吧。”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一把奶糖上。
周围的人眼睛也亮了，大白兔，这年头是稀罕物，光这糖纸攒下来都不止几分钱。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探了探头，有个老太太也不嗑瓜子了，盯着那把糖看。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徐越伸在面前的糖，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笑，最后伸手接过了糖。
“等孩子睡醒了我再给他。”
徐越顺势点点头，保持住了距离，又开始拉家常：
“我最喜欢小孩了，可惜自己还没有。
这孩子睡着了我都看不够，要不然我收他做干儿子吧？”
他说着把手又往兜里伸，掏出来的不是糖，是几张钱金额还不小！
都是一块的！
“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这一掏可不得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嗑着瓜子，眼睛直了。
老太太不嚼了，张着嘴看。
前排一个抱娃的妇女也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徐越一遍，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
这么个看起来书生气的人，怎么像脑子有毛病似的。
“我们家也有个孩子，也蛮可爱的，你要不要看看”
前排那个抱娃的妇女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我表妹家的闺女才三岁，长得可好看了。”
旁边嗑瓜子的男人也凑了一句。
“同志你要是真喜欢孩子，我认识一个……“
七嘴八舌的，一下子围过来好几张脸。
有的人是真的动了那点子小算盘。
徐越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挂着笑，手里那几张钞票晃了晃又收回兜里。
他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女人，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
自己利用金钱利诱留住对方看来是成功了。
那女人抱着孩子想往外挪，可她被挤在座位和人群之间，左右都动不了。
徐越一边跟周围的人周旋着，一边把半个身子堵在了过道那侧。
他笑呵呵的跟人说：
“以后再说一个一个来”
可每一步移动都没让出那妇女身前的路来。。
龚樰喘着气从缝里挤过来，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乘警。
一位乘警高些，另一位矮些，腰上别着警棍，目光从围拢的人群身上扫过，落到了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身上。
“让一让，让一让。里面那个是人贩子！”
“啊！”
“打死人贩子吧！”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刻散开了一条缝让出了道来。
高个乘警拨开人群走过来。
女人看见穿制服的人靠近，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想往车窗那边退，可她抱着孩子行动不便，身后是窗玻璃，面前是徐越堵着的过道。
她退无可退，整个人僵住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乘警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高个乘警伸手轻轻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回头跟矮个乘警对视了一眼。
他转过头来，压着声音低沉的说：
“请把孩子递给我们！”
“然后跟我们走一趟吧！”
女人颤颤巍巍的将孩子递给了一旁的矮个乘警。
她知道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