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夫妻两个起床都特别困难。
两人熬了个大夜，醒了坐起来只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眼皮沉得像压了块铁皮，两口子又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血丝。
默契的没忍住苦笑了起来。
这是没睡够伤身体啊！
但两人还是得起床洗漱赶着上班呢。
蔡淳拿凉水拍了拍脸上的浮肿也没消下去。
崔道义也是如此，甚至他还要更盛。
眼眶周围一圈有着淡淡的青色。
妻子蔡淳没忍住埋怨着崔道义：
“都怪你，昨晚我都睡着了，你非得把我叫起来。”
崔道义自知理亏没接话，老老实实的挨着训。
昨晚确实是摁不住了，稿子看完那股子劲儿往上涌，拦都拦不住。
喜欢和情绪这种东西他妈的拦不住的。
好在两个人相伴多年，半夜被摇起来看稿子也不是头一回了，埋怨归埋怨，话过了也就过了。
早饭什么的两人也没时间吃了，只能在外面对付两口。
两人洗漱完拿上东西都匆匆的出门上班去了。
崔道义怀里揣着那沓稿纸，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崔道义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拍，径直往主编办公室去。
门开着半扇，章光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当天的报纸。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崔道义一眼，把报纸搁下了。
“章主编！”
崔道义走到桌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沓稿纸来放在桌面上。
“徐越的稿子来了。”
章光年一听，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到那沓稿纸上。
徐越的名字如今在编辑部里是挂号了的。
光是《高山下的花环》那一篇，就已经让他的名字响亮了起来。
作为人民文学的主编，章光年本人也是个文化人，诗人出身，后又写评论。
其实徐越自打出现以后的每一篇作品他几乎都读过，称得上是个忠实的读者。
面前又有一篇新的东西搁着，说心里没半点期待那是假的。
章光年没急着拿稿子，先问了崔道义一句。
“你看过了？”
崔道义心中怀揣着对文学的热情，当年能接到一封信就远赴内蒙古不远万里的陪着人改稿指导对方。
他的专业程度可是相当高的。
章光年想听听对方的评价。
不提到还好，一提这个崔道义就已经相当的激动了。
他上前替章光年整理起了稿子，拿起了其中的一篇做出恋恋不舍的样子。
“超越时代的才华！
绝对的不同一般，绝对的不入俗流，绝对的不同凡响。”
崔道义一口气连用了三个否定，否定的否定则是表达肯定。
足以可见他内心有多么的震撼。
最后崔道义想了一下又稍稍的补充了一句：
“或许他再早几十年，真的可以成为鲁迅、老舍之流的大家。”
“哪怕之于现在，他也可以凭借着这一本书在中国文学乃至世界的文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多么高的夸奖和赞誉啊。
能够让一个从事编辑行业几十年的老编辑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高的评价？”
章光年再次抬了抬眼镜，他必须立马阅读这一本小说。
章光年低了低头，伸手把稿纸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崔道义没有答话，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办公桌侧面。
做了一个伸手的动作，我等待着你的阅读。
信誓旦旦以及山一般巍然屹立的自信。
章光年开始了阅读读。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稿纸，另一只手的指头搭在纸边。
渐渐的他的坐姿越来越不端正，他需要不断的改变姿势来缓解这一部作品带给他的思考。
翻过一页，又是一页，办公室里的座钟只剩下滴答滴答地走着。
座钟的声音越大，越衬托着屋内的气氛更静谧。
章光年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地看着稿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道义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出声。
他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的日光从玻璃照进来，把桌面那沓稿纸照得发白。
稿纸发白明亮的像是带人进去了一个新的世界。
“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许文。
但只是在这些思想的启发下，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一扇窗户前，目光越过庭院，盯着对面房子的墙，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大约是三个星期前，许文在魔都的一个小饭馆里上认识了宋怀贞，两人在一起差不多只待了个把钟头。
她陪他去了火车站，陪他一起等车，直到他上了火车。
十来天后，她来魔都看他。他们当天就做了爱。
夜里，她发起烧，因为得了流感，在他家整整待了一星期。
对这个几乎不相识的姑娘，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爱。
对他而言，她就像是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的孩子，顺着河水漂来，好让他在床榻之岸收留她。
她在他家待了一个星期，流感一好，便回到她居住的城镇，那儿离魔都两百公里。
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我方才提及的那个刻，即我看到了许文生活关键的那个时刻∶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盯着对面房子的墙，在思忖∶
是否该建议她来魔都住下?这份责任令他害怕。
如果现在请她来家里住，她一定会来到他身边，为他献出整个生命。
要么该放弃?这样一来，宋怀贞还得待在乡下的裁缝铺做小女工，那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是想她来到他身边，还是不想?
他目光盯着院子对面的墙，在寻找一个答案。
他二次又一次，总是想起那个躺在他长沙发上的女人的模样，她和他过去生活中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既不是情人，也不是妻子。
她只是个他从涂了树脂的篮子里抱出来，安放在自己的床棉之岸的孩子。
她睡着了。他跪在她的身边。她烧得直喘气，越喘越急促，他听到了她微微的呻吟。
..........
突然，许文他清楚地意识到她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他要躺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死。受了这一幻象的鼓动，他挨着她的脸，把头埋在枕头里，许久。
此时，他站在窗前，回想着当时的一刻。
如果那不是爱，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
和宋怀贞在一起好呢，还是一个人好呢?
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检验哪种抉择是好的，因为不存在任何比较。
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好像一个演员没有排练就上了舞台。
........
许文自言自语∶（einmal ist keinmal），这是一个德国谚语，是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
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看到这里章光年不由得嘴角露出了一点笑容。
“只活一次，就跟没有活过一样。”
这句话就已经足够的经典。
章光年又翻了一页，目光在末行的空白处停了好一会儿，才把稿纸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忍不住躺了下去。
“读完了？”
一旁的崔道义兴奋的走了上来，看见章光年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读进去了。
此时他看章光年颇有一种同好的模样，忍不住一起讨论讨论这部小说。
章光年把眼镜摘下来，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哪里有那么快？”
崔道义也没管那么多，这本书看完了也不算完，只有当你开始思考才算是真的开始。
“怎样？”
“超凡脱俗，超群拔类，超凡绝伦。”
章光年也连用了三个超来表示他对这本小说的极尽赞誉。
窥一斑而知全豹，哪怕只看到一部分的内容，章光年也大概明白了徐越想要表达的思想。
徐越的这一本小说可以说是直接把野心表在了明面上。
直接带着人去思考，轻与重，灵与肉，以及媚俗。
并且这本书还有普适性，不止可以只在男女之间，而在于世间万物的一切思考。
什么是轻的什么是重的，又或者什么才是对的。
万事万物都可以思考。
一些书带给人感官上的刺激，这是通俗文物。
一些书带给人心灵上的震撼，这是文学。
而还有一些书带给人世界观上的重构，这是经典！
至此章光年已经可以确信，这本小说他就是属于那种经典。
它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徐越是个伟大的作家，以及他在带着伟大的精神写出了这样一本伟大的小说。
“下一期，我们要发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