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历本被撕过了一轮,时间就翻到了1980年。
新的一年来了,天气却似乎还停留在去年,但人们的心已经变得火热了起来。
街角挂了红灯笼,副食店门口排队的人手里攥着肉票,菜市场里堆着成捆的冻带鱼和码得齐整的冻豆腐。
我国虽然是两套历法并行分为阳历(公历)和阴历(农历)且老百姓普遍采用的是农历新年。
虽然老百姓心里真正的大年是农历正月初一,可阳历新年也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像是一顿饭前的开胃菜,不急不火地提醒着人们:
新的十年来了!
新的一年刚到,文学圈子里最先闹腾起来的是一件事。
全国优秀短篇要评了。
这个消息一出来,读者们比作者还兴奋,私下里翻着去年的杂志,一个一个名字地数过来,心里盘算着这回谁能上榜。
可数着数着,有人叹了一口气:
徐越今年不能参加了。
去年那一整年,徐越的名字像是长在了所有文学刊物的封面上。
上半年《高山下的花环》从杂志一路烧到街头巷尾,下半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又把整个文坛掀了个底朝天。
他的两部作品在不同的季节里先后引爆了全国,前者让老百姓攥着拳头读完又哭又笑,后者让知识分子们捧着杂志熬了一宿又一宿。
这一年里,从工厂车间到大学教室,从部队营房到田间地头,他的名字被无数张嘴念过,被无数双手传过。
他像是把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这一代人的记忆里。
徐越真的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全国人民的心中成为了一代人记忆中永不磨灭的记号
读者们对他的期待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是每到换季就该看见他的新作出现在书摊上。
可这一次评选的是全国优秀短篇。
而今年徐越发布的两部作品分别是中篇以及长篇,都不符合评选的标准。
相较于去年徐越的两部作品谁进?今年的评委会明显要轻松了许多。
毕竟徐越都没资格了。
但老百姓们却觉得有些乏善可陈。
今年最好的两部作品都不参与评选,你们评选也就是自娱自乐而已!
还有不少的人给文艺报写信替徐越鸣不平呢。
这可给巴金、茅盾、王蒙、丁凌等人添了不少麻烦。
这天王蒙登门来找到了徐越。
徐越开门见到了王蒙,“哦,领导来了?快进快进。”
屋内的徐保国和肖红等人赶紧给人准备茶水。
他们可听到了,这可是徐越作协的领导,给他们发工资的呢!
王蒙先是和徐保国等人客气了,徐保国为了不打扰他们谈事主动的让他们去书房谈。
“领导这是有何贵干啊?”
要说徐越在文坛谁都不怕,唯独看了这老王蒙有些头疼。
无他,任务太多了。
前些日子见面还给了个文讲所的任务,又是接待聂华苓作家的。
今天怕是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来者不善!
王蒙这回来可是正经事,他们评选会都等着呢。
“还不是奖项惹的祸!”
王蒙都不能说是徐越的读者,徐越现在的读者基本上是遍布全国了。
说是徐越的读者,再不严谨一点说是广大的人民群众也可以啊!
“人民群众对于你不能参与奖项很有意见,我想着我们主动解释一下。”
王蒙的意思很简单。
让徐越写个什么告读者书,意思是你的读者你来哄!
不要天天来我们文艺报散发怨气!
徐越无奈的只能答应了下来,然后文艺报上多了一篇徐越的《答读者书》
那篇《答读者书》三天后登在了《文艺报》上。
这篇《答读者书》里集中的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评选名单里没有他。
“有读者问,今年短篇评奖为什么不见我?
我在这里如实回答:没有合适的稿子。
去年写《高山下的花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两部分别是中篇和长篇,形式上并不符合标准,而不是评选会故意踢出了我。
今年手头在写的也是个长些的东西,篇幅不对,形式不合,参不了评。就这么简单。
也有人说,你不参赛是不是可惜了。
我听了只觉得愧不敢当。上一届短篇评奖我已有两篇入选,已经占了太多位子,而文坛从来不缺新人。
把机会留给那些刚刚冒出头来的年轻人,比我自己再去领一个奖要有意思得多。
种树的人只管把树埋进土里,施肥浇水,剩下的交给时节。
写作也是同样如此。
有读者担心我不写了。这个也请放心,稿纸一直摊在桌上,钢笔也没断过墨。
只是有些话比较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诸位容我慢慢写。
徐越
一九八〇年一月十五日
徐越心想着,写完这个告读者书应该没问题了吧?
但当王蒙又再次的拿着最新的信找到了徐越。
徐越再次看到了王蒙都有些愣住了。
“王叔?又怎么了?”
王蒙看见徐越一脸懵的模样也觉得又气又好笑。
“还不是你那一篇《告读者书》惹的祸?”
徐越打开门把人迎了进来。
他可真冤枉啊,他都解释清楚了,哪里又错了?
我错哪里了?
王蒙直接把一封信丢给了徐越,没好气地的说着: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徐越摸不着头脑的打开了信看了几眼之后表情有些忍不住。
信上面全是在说,“为什么不设立一个全国中篇小说优秀奖项?”
“《高山下的花环》这么优秀的作品就不值得一个奖项吗?”
徐越不得不承认他看笑了。
他的书迷们还真是仗义执言啊!
就是非逮着给徐越要了一个奖项呗?
《高山下的花环》不得一个奖项就不行呗。
“看了什么感受?徐越?你是不是很高兴?”
此刻的王蒙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委屈,转而是笑眯眯的看着徐越。
对这个表情熟悉无比的徐越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怕是有事了。
但徐越还是点了点头,有这样的读者那个作家会不高兴呢?
王蒙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评选委员会”的字样。
“读者们心急,我们也知道。
可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也觉得今年最优秀的作品如果没有一个奖,确实说不过去。“
他合上文件,看向徐越:
“不是说委屈你,也不是说其他作品不够好。
但《高山下的花环》这部作品的分量,大家都看在眼里。
从去年夏天开始,这本书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已经超出了评奖机制本身的框架。
如果连它都得不到一个正式的认可,那不是你的遗憾,是评奖本身的遗憾。”
他把文件放到茶几上,往徐越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我们决定,为你特别增设一个奖项。”
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那个名字的分量。
“就叫‘特别荣誉奖’。
不列入常规的等级评选,不与任何其他作品作比较。
没有名次,没有排序,单独成立一项,专门授予那些超越了评价标准本身的作品。“
王蒙说完,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徐越脸上:
“你觉得怎么样?”
徐越都傻眼了,不是哥们儿?还能这么搞?
他们非要你们就给?
王蒙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欣赏。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一桌评委席的人依然是为这个孩子一样的作家在烦恼。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下乡写得平淡又温馨,写人情世故写得像活了几辈子。
这孩子的才华来得太满、太急,像是要把十年的量一口气倒出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终他们还是破例了,为了文学的未来。
如今一年过去了,他们一桌人再次齐聚一堂,而这一次大家的神情都淡然。
大家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
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件事:给他设一个什么样的奖项,才能配得上他这一年里写出来的那些东西。
破例这种事,做了一次之后再做第二次,就顺手多了。
徐越是注定要在文坛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文坛的交椅早已为他准备好,奖项的名字空着,只等他自己来坐进去。
去年他们为这个年轻人感到的烦恼,如今全变成了坦然
不过是把规矩再往后挪一挪,不过是把标准的线再往远处画一画,大家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然后手边的表格上多出了一行新字:
特别荣誉奖。
而这一次同样是为了文学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