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燕京，一阵春风自上而下卷起，掠过人的发丝，又卷起片片落叶缕缕扬尘腾空而起。
风吹到天边直至碧天尘埃万里清，云海翻涌云卷云舒，风似乎也有了形状。
大风吹，大风吹，这阵风终究还是吹到了燕园。
“这么快就要毕业了吗？”
“时间总是匆匆过去，而未来却又要艰难苦守。”
提到毕业的这个话题，梁佐和刘振云都有些伤感。
但没办法中文系的根就不对，文人多少沾点伤春悲秋的。
“好吧好吧，我答应了。”
徐越的心动了。
只因为对方说的似乎十分在理。
陈建功的三言两语，就是一阵穿堂风，在众人的心里呼啸而过。
人类对于时间的感受并不遵循自然数规律，而以一个对数的形式呈现。
按照当下的平均年龄一个人大约能活到70岁，又考虑到徐越财富和未来的发展，徐越的生命可以延长到八十岁。
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着意识。
人会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这种时刻我们称之为开智。
当人开智时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正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才永不会干涸。
四十岁是人生命的终点。
然而人的一生并不是由时间决定，而是由心感受的距离。
人只有在思考感受和记忆的时候才会存在。
然而人的感受恰恰却是由对数的形式存在。
人越老就会觉得时间过得越快，仿佛这期间的时间不值得一过。
而对数形式的生命感知告诉你，生命的中点是18岁。
也就是说，你正处于生命感受最为丰富记忆最为深刻的黄金时期。
或许当你20世代，30世代，40世代，直至最后的死亡记忆最深刻的大概也是这一段。
这是一段如有神助的时光。
就算是为了纪念自己逝去的青春，徐越也要答应。
“这个大学生戏剧汇报什么时候开始？”
既然决定了要做徐越就要做好，他要估算着时间来。
“大概在8月份........”
陈建功说到这个有些心虚。
“还真是时间紧任务重啊。”
一场话剧排练的时间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
除去打磨剧本的功夫，留给他们磨合熟悉表演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人手什么的够了吗？”
再怎么也是大学设戏剧汇演，按照话剧社的人数怕是不够吧？
这可是大戏！
陈建功又摇了摇头。
“这个也还没准备好。”
徐越没绷住，“那你到底准备好了什么？”
陈建功嘿嘿一笑，“做好了请你写剧本的工作。”
“只要你来了，那还不是简简单单？”
说着陈建功转头就开始吆喝了起来。
“徐越同学现在要为燕大写一个剧，谁想要参加！”
人群中立马传来了躁动，嗡嗡嗡嗡个不停。
“我来！我来组成道具组！”
“我也来！我们也要加入！”
一时间教室里陷入了混乱，一群大学生举着手往前跳，还怪礼有貌。
大学生是最爱凑热闹的群体，这边教室的混乱一下引起了旁边教室的注意力。
拥挤堵塞混乱呈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陈建功此时挤了挤徐越，“看看，看看！这就是你的号召力啊！”
搞话剧需要什么？
有的人可能会给出话剧的什么定义，什么演员之类的。
总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中年得志的陈建功似乎并不觉得搞话剧困难。
他觉得话剧很容易，搞话剧不就是徐越一张嘴的事情吗？
课后结束，徐越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回到了宿舍。
话剧这事先不着急，徐越有自己的节奏。
“王硕最近怎么样了？”
徐越随口问着梁佐，他们四个人也是好久没凑齐了。
如今刘、梁的近况知道了，这最后一个好兄弟也不能落下呗。
但两个人都表示不知道王硕最近在干嘛。
来燕大的次数也少了。
徐越也只能打电话给王硕，但似乎对方没什么兴致。
于是徐越约了他第二天见面。
第二天上午，徐越在东四附近一家常去的国营饭馆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胡同口拐出来，他先是没认出来，多看了两眼才确认那是王硕。
“噗”
徐越一个没忍住笑。
你能想象一个长发的王硕吗？
王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平平无奇。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脑袋。
或许是因为最近退伍之后没了纪律要求，又或者是整个人有些颓废懒得打理头发。
王硕的头发长到了耳根处，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像个小蘑菇。
”丫的笑什么呢！“
徐越的笑声实在是尖锐刺耳，妈的王硕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自己剃了头再来了。
失策了！
然而王硕的质问没能换来徐越的停止，反而是变本加厉。
”别他妈笑了！“
王硕真忍不住给这人肘击一下，真讨人厌。
徐越被打断了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
王硕压根高兴不起来，”你他妈一直在笑，还不笑呢。“
你天生微笑唇啊？
等到笑容停下了，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顿是徐越请王硕吃饭，王硕也根本不怯场。
吃的就是这个狗大户！
谁叫他有钱呢？
饭桌上两人简单的聊了聊近况。
其实也没什么，王硕退役了以后在医药公司里做业务员。
不过嘛他这个业务员做的那叫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这只是他的一个过渡，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利用这个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小说。
王硕经过了徐越的启发大致也有了自己的思路，跟梁佐同时找到了方向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但徐越提出了一个问题。
“既然你的目标是作家，那你不退役留在《解放军文艺》不就好了。”
..........
直接给王硕干沉默了。
好吧，徐越大抵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什么待不住，气场不合之类的。
人就是一痞子，还是一个有情操的痞子。
觉得自己不适合部队的同时，还觉得自己不应该利用部队。
毕竟某种程度上他的那些小说还给部队抹黑呢，这样就更不该留下了。
好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王硕和梁佐都走上了正途，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实在混不出来，徐越过几年也把他们都抓过来搞电视剧。
文学上他在国内已然无敌手，勇攀高峰的同时也别忘了电视电影行业。
早期的电视剧和电影都是靠着作家的剧本起家的。
这个时期一大群作家抱团成立公司，也就有了什么京圈。
徐越自己不搞那也是便宜了别人。
而这一次徐越要立于高天之上。
两个人吃饭吃了挺久的，直到饭店的人都走光了两人才出门。
徐越在路口跟王硕分了手，慢悠悠地走回家，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关于剧本，他心里大概有了轮廓。
他把陈建功送来的旧本子翻了两遍，又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写划划有了感觉。
《蒋公的面子》。
一部极适合大学生气质的话剧，主打的是哲学辩论。
他正把那些思路往纸上归拢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徐越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
王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帆布袋，摇晃了手里的帆布袋笑了笑。
然后王蒙也没等徐越请，自己迈步走了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真是过于熟练了啊！
这老王蒙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徐越也在一边坐了下来，两人眼神对视，谁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什么事？”
徐越没忍住，年轻人耐心就是不够啊！
王蒙大方一笑开门见山：
“你从日本回来也有些天了，该休整的也休整了对吧？
“文讲所那边的学生都在等着，你出访一趟总得跟他们分享分享经验吧？
你姑且还算是个老师，对吧？”
夺命三连问，一个问题接一个。
偏偏徐越还没法反驳。
徐越直接沉默，在这里等着他呢？
要求很合理，徐越也不太好拒绝。
这年头就是这样，出了个国还是名人，所有人都巴不得你去做个什么演讲汇报分享一下经验。
还是滤镜太深！
不过王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批次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绝大多数都受到过日本文学的影响。
地理位置的靠近，天然就注定了文学的传播的方便。
再其次就是近代日本文学确实很厉害，像管馍业，余桦，包括王安亿等人都学习过川端康成。
《雪国》确实厉害啊。
“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连指间都泛出好看的颜色。”
这些句子里都是《雪国》的，确实经典啊。
第二天上午，徐越再次踏进了文讲所那间熟悉的教室。
学员们陆续落座的时候，目光里比往常多了一层期待。
毕竟这位教员刚从日本回来，跟大平正芳首相说了话，上了报纸，还听说日本那边有出版社正在谈他的书。
这种时刻能回到教室，对这批青年作家来说，本身就带着滤镜。
所有人都很期待这次的分享，在座的三十几个人全都正襟危坐。
王蒙在教室的后面听着，他也想听听徐越的见解，这可是少见的海外经验。
徐越无奈，好端端的一次分享变成了公开课。
“徐牢师能给我们讲讲这次在日本的经历吗？”
王安亿作为一个女孩儿跟徐越还最熟，壮着胆子跟徐越问了起来。
徐越自无不可，本来就是要分享的。
“那我简单讲讲吧。”
“大家觉得日本文学怎么样？”
“厉害！”
“唯美！”
“难分伯仲。”
等到大家都说完了之后徐越点了点头。
“听完了大家的印象，我再和大家讲讲如今的日本文坛。”
一句话定位：日本文学正在摧毁旧的地基。
过去的那一套日本文学被彻底的拆解了。
在川端康成死后，日本文坛一直在找谁能代表日本。
然而确实是找不到。
不再有人能代表了，但文学变得前所未有的好卖。
最为出名的自然是后来的村上春树。
后来的《挪威的森林》狂卖百万册，结果却被批评价值不大。
文学界的评论和市场发生了脱离。
也正是一个文学衰落的标志。
而从文学的发展来看，日本文学正在解构旧的文学。
文学理论家们开始用新的理论解读过去的作品。
用空间论、符号学重新读森鸥外、夏目漱石、樋口一叶、川端康成。
而不再是过去的“作家—作品—时代”
这从根本上改变了的旧研究格局。
再就是出现了一种新的文学流派“内向派”。
其特点日常性的语言展示人的生存，并透过日常生活观察社会问题。
内向派主要由战后第六批新人作家组成，被认为是日本战后文学史上最后一个小说流派。
日本人自己点评他们的文学是这样说的：
“日本的战后文学开始是用社会与政治的观点创作的。
但经过“第三批新人”“内向一代”之后。
“文学之眼”越来越内向了，犹如锁在单细胞内，不是已经走到尽头再也走不通了吗？”
日本人自己都表示这是一个衰落的标识。
更是有人直言“现代文学已经终结。”
同时消费主义盛行，导致文学也发生了变化。
一部文学作品里全文附了442个关于名牌商品的注解，老一辈评论家痛批“只是商品目录“。
总之日本的文学全面进入了向内的时代。
“总而言之，日本文学已经进入了山头林立的时代。
他们的笔已经从过去的对整个时代的描写，转变成了都市青年。”
但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是坏事。
毕竟过去日本所有作家都始终活在川端康城等老一辈作家的阴影里。
而此时的日本迎来了一个多元、开放、面向世界的文学新格局。
差别只在于能否有人能够将其带到川端的高度。
“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台下的新兴作家们还在消化。
怎么越听越觉得熟悉呢？
好像徐牢师你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而且好像比他们更超前啊？
他们只写个人，而徐越则是由小见大。
除去日本文学界的一些现象，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写作。
尤其是以余桦这样的创作新人而言。
结业时要完成的一部作品仿佛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的头上。
就比如现在余桦放下了笔，忍不住提问：“徐越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徐越的目光看向了余桦，这位鬼才会提什么问题？
“结业作品的事。”余桦说话时眼睛不自主向上望去，回忆起那种状态就有些难受。
“我写了几个开头，写了一段时间，写完回头看，觉得不太行。
写的时候觉得还可以，写完再看就觉得那不是自己真正想写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好像越写越乱了。”
“徐越老师，您一直以来保持着高产的创作，这方面上是有什么诀窍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徐越最起码作品一直没有断过。
这部完了就接下一部。
明面上看起来是没有什么空白期的。
这也是在民众中拥有如此高地位的一个关键因素。
长时间的露脸，你想不让大家记住你都难啊。
徐越想了想一下。
“要学会耍。”
徐越用了家乡的一个耍字。
大家有些不求甚解。
“耍？是什么意思？”
王安亿忍不住反问。
徐越接着解释了起来。
“耍就是玩的意思。”
“我的意思呢很简单，作家写书不能靠着规划和规律去写。”
“通常作家写作之后我是不建议立马就写书的。
只因为在这个时期写的书，大概率还会承接着上一部的思想。
同时你的兴趣也不高。从手法上没有进步，思想上没有深度和进步。
写出来的作品自然也不会满意。
所以我会说让你们耍。耍起走！
意义就在于，让脑子休息一下，不要为了写而写。
同时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比如诶我读了这个很感兴趣。
那么会花上一段时间专门去了解他，因为了解了所以写作的方式也会改变，知道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的。”
徐越最后做了个总结。
“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玩着玩着就把文章写出来了。”
............
沉默，大家都沉默了。
那是你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