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就是这些个了。”
徐越抬手一指，从左边开始，一幅一幅点过去。
休息日龚樰和徐越一起约好了来友谊商店看字画。
友谊商店的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墨绿色的地毯十分厚实，踩上去像是浮在空中，声音也被吞掉了。
明亮的灯光下，照在墙上挂着的字画上，纸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旧色。
越和龚樰并肩站在那排字画前面，离玻璃柜台半步远。
徐越指着一排字画对龚樰说。
好家伙全是熟人啊。
龚樰顺着徐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仙之人兮列如麻，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黄宾虹、李可染、潘天寿、吴昌硕。
首先是齐白石的三只虾，浓淡相宜，虾须细如发丝却根根分明。
最上面那只微微弓着身子，像随时要弹出去。
再是徐悲鸿的马，四蹄腾空，鬃毛被风扯成一条直线，墨色浓处能看出笔锋横扫的力道。
再往右，张大千的一幅泼墨山水，云山雾罩，层峦叠嶂，近处几笔勾出的松枝斜斜地探出来。
还有黄宾虹的，李可染的，李苦禅的。一排看过去，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龚樰吸了一口气。
她父亲龚苑东就是画画的人，正经的美术从业者，妹妹如今也学了美术。
文艺世家的干活！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她就算不画，耳朵也磨出了茧子，眼睛也喂出了几分刁钻。
徐越知道龚樰的厉害，这也是让她来掌掌眼嘛。
这样看来，徐越跟龚樰的结合还算是脱离暴发户进入old money的行列呢。
“给我讲讲吧？龚老师？”
徐越嘴角带着坏笑手里捏了捏龚樰的小手。
“我就懂一点啦！”
龚樰被徐越调侃有些尴尬，但莫名的也觉得有些享受。
嘴上说着不要，但是身体很诚实。
龚樰微微凑近了些，眯着眼看。
过了一会儿龚樰开始了讲解。
“齐白石的虾，这一幅应该是他晚年画的。”
“虾的透明度处理得特别好，早期的虾水分更足，墨色更透亮，这一幅用墨偏干，应该是八十岁之后的笔法。”
她又往旁边移了半步。
“徐悲鸿的马，他画马讲究结构，骨架和肌肉的转折处交代得很清楚。
这幅马的前腿，你看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画，徐越顺着龚樰的手指看去。
“膝盖骨的弧度很准。他留过洋，素描底子扎实，跟传统画马的不太一样。”
经过龚樰的讲解，徐越跟着她的思路去看。
“真的诶。”
龚樰说“浅薄”那是自谦，她这几句话已经比大多数附庸风雅的人强了。
夫妻俩小声的说话，忽然安静的二楼突兀的冒出了一道声音。
“讲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
龚樰的话头被截断，徐越转过头去看。
昨天那个戴眼镜的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线装书，隔着玻璃柜台正看着他们。
他头发花白，但倒是打理的十分整齐，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尤其是抬头纹，一看就经常皱眉头。
老人家的目光从老花镜后传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二人。
“姑娘家，懂这些的不多。”
显然肯定了龚樰的对这些画的了解。
行家呀！
龚樰的脸微微红了。
“在大家面前露丑了，我也就是小时候在家里听父亲念叨过几句。”
“你父亲是？”
“龚苑东。”
“不认识.......”
徐越没忍住笑，看来老丈人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老大爷一脸的平淡，中国这么大，自然是不可能谁都认识。
找几个名声小的出来我不认识。
老大爷今天出来搭话也只是觉得有意思。
难得有夫妻俩来一起看，还是女方这一边懂得更多。
一般这个地儿不都是男人带着女人来，彰显自己学识的地方嘛。
不过徐越没放过这个机会，他顺势往前凑了半步
“大爷，您给我们讲讲呗。
这些东西我们看着好，但好在哪儿，还真说不太清楚。”
要不说徐越这人精呢，他知道能够被请到友谊商店给外宾介绍的，多半是大家。
徐越可不会放过这个大师课的机会。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徐越表情诚恳，眼睛亮亮的，像学生等着先生开讲。
好吧，这么纯真好学的眼神很少见，满足了老先生的好为人师的一些欲望。
“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讲讲吧！”
老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伸手把老花镜摘了，搁在书上。
“行，闲着也是闲着。”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脚步很稳，到那排字画前面站定。
先伸手指了指齐白石那幅虾。
“你刚才说这是他晚年的，对。但还有一点你没说到你看这三只虾的疏密。
上面两只挨得近，下面这只单独在左下方，画面就稳住了。这叫‘聚散’。
齐白石这家伙最讲究这个，他画虾几十年，越到后面越舍不得多画，少一只不行，多一只也嫌挤。”
他又指向徐悲鸿的马。
“马是好马。但悲鸿先生画马，十幅里有八幅是奔马，为什么？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匹马前腿的关节，刚才姑娘说结构准，对。
但你再看他用的是侧锋，笔根带出来的枯笔，像不像马跑出汗之后毛贴在身上的感觉？
这叫‘以书入画’，没有写字的底子，画不出来。”
他一路讲下去，张大千的泼墨怎么从传统里化出来，黄宾虹的山水为什么要积墨七遍，李可染的逆光山水怎么把西画的明暗跟国画的留白揉在一起。
不讲空话，每幅画都能拎出三两个具体的点，指给你看笔触，看墨色，看构图上的巧思。
讲到李苦禅的鹰，他连鹰爪上鳞片的画法都拆了一遍。
徐越听得频频点头。
他忽然理解了带货主播为什么能卖货。
同样一件东西，搁在柜台上没人看，但旁边站一个懂行的，掰开揉碎了一讲，东西还是那件东西，可你看着它的时候，它就不是原来那件东西了。
老爷子每说一句，那幅画在徐越眼里就多一层价值，多一个买的理由。
“要不我们多买一点，顺带孝敬一下爸爸？”
徐越“灵机一动”，转头跟龚樰说。
龚樰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爸爸”指的自然是龚苑东。
她太了解徐越了，这人刚才听老爷子讲课的时候眼睛就一直在转，这会儿说“孝敬爸爸”，八成是自己想买。
“这是爸爸想要多买，还是你啊？”
徐越面不改色，佯装正经地看着她。
“我觉得都可以是。”
龚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不知道怎么的，她的脸慢慢浮起一层羞红，从脖颈往上漫，一直烧到耳尖。
徐越眼看着龚樰的脸色变了，先是一愣，随即脑子一转，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低头凑到龚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往上挑着。
“雪姐，学坏了啊。”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龚樰的耳尖更红了。
她伸手在徐越胳膊上打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咬着嘴唇，眼睛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撒娇。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这对小夫妻打情骂俏，脸上的表情从饶有兴致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心累。
他抬手扶了扶额角，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往柜台后面走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谁也没听清。
大概是“年轻人”之类的。
一番说笑之后，龚樰还真有些心动了。
“确实可以买点......”
给爸爸买点，他确实会很高兴。
“最主要的是，他们很便宜啊。”
龚樰轻声说。她刚才凑近看了标价，都是几块十几块的跟白送一样。
对于女人来说这些东西，堪比打折的鸡蛋。
就是这个便宜啊。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她是不会这么想的。
几块钱一幅的画，搁在从前，她只会觉得“不贵但也不便宜”。
可现在跟徐越待久了，被他那套“香港一个剧本赚三万港币”的消费观洗了脑，连她也觉得几块钱实在算不上什么钱了。
徐越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影响力。
“那就多挑几幅。”
“多挑几副？”
孙太福老爷子本来都已经坐回柜台后面了，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年轻，是真年轻。
男的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女的也差不多。
这么年轻，口气倒是不小，说多买几副像是去称菜一样。
不过这可是友谊商店，都是外汇，能进来的还是有外汇的。
也不是一般人，这已经是一种门槛了。
“买多少？”
“不知道。”
徐越实话实说。
“我就是打算学一学，开始陶冶一下情操。”
孙太福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陶冶情操。
这四个字从这么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孙太福觉得有些恍惚。
“陶冶情操？”
“现在就开始陶冶情操吗？”
你是二十多岁不是六十岁啊？
这么年轻就过上了退休生活啊？
看来是个不缺钱的主啊。
孙太福在友谊商店待久了，看人有一套。
这年轻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真有底气，或者两样都有。
他心思转了一圈，忽然来了精神，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朝两人走近了两步。
“我叫孙太福，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孙师傅。”
孙太福完全承受的起。
“孙师傅。”
徐越直接就叫上了。
“我听你们的意思刚才想要多买几幅画？”
孙太福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几分试探
“是有这个想法。”
“这里够了吗？”
徐越闻弦歌而知雅意，眉毛轻轻一挑。
“孙师傅这是有地方介绍给我们啊？”
孙太福机灵地笑了笑。
整张脸忽然变得和气了许多，像个街坊家的普通老头儿。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对。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们指个地方，故宫的外宾服务部。”
龚樰正在旁边看那幅吴昌硕的梅花，听到这话转过头来。
“故宫？”
“对。”
孙太福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像是故宫就在头顶上。
“那里面还有一万多幅画。这个够多了吧？”
徐越愣了一下。
一万多幅。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友谊商店这里他刚才还觉得挺多。
故宫里有一万多幅？
他看了看龚樰，龚樰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
不是，接近一万幅？你开玩笑呢？
“里面还是有挺多适合你这样的新手临摹的。”
“当然，也有更厉害的。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孙太福接着说，语气轻描淡写。
徐越心里那点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了。
一万多幅。哪怕是些寻常作品，能进故宫外宾服务部的，总归不会太差。
更何况还有“更厉害的”。他舔了舔嘴唇，转头去看龚樰。
龚樰一看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了。
自家男人这是起了凑热闹的心思，拦也拦不住。
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行，我们先去看看吧？”
就这么说定了，孙老爷子直接让徒弟帮着看一会儿。
他人说走就走了。
一路上孙太福老爷子也介绍了起了自己。
说到友谊商店不得不提这里的特色服务明星“友谊四绝”。
第一绝是精通8国语言和丰富珠宝鉴定商品知识，与老布什谈笑风生的闪崇光师傅。
第二绝精通字画赏析和商品售卖技巧，60多岁还自学日语依旧在岗位发光发热的孙太福师傅。
第三是精通纯手工首饰镶嵌，能妙手生花的栗吉海师傅，最后是为残损工艺品古木布新、重绽风华的焦凤祥师傅。
他自然就是孙太福老爷子喽。
徐越这回是真刮目相看了。
“孙师傅还会日语呢？”
徐越给老爷子竖了个大拇指。
不服老，这么大岁数了还啃外语。
他都到陶冶情操的阶段了，老人家还在努力呢。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真是二十多岁的老人和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年轻人啊！
“徐越又问了他和故宫的关系。
孙太福笑了笑。
“古董文化这些，就是个圈。尤其是在京城，到处都是人，转来转去都是熟面孔。
我年轻的时候在琉璃厂待过几年，后来调到友谊商店，那边的人还是原来那帮。
故宫的、文物商店的、荣宝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认识了就是几十年。”
他说着，脚步慢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那些画流露到外面去。”
徐越偏头看他。
“卖给谁不是卖啊，但是自己人总归要好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