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一趟四川还能看到本地人的变脸。
徐越强忍着笑回答。
“有一点吧，平时字写多了，就感觉手腕跟手指紧绷得厉害。”
说着徐越就下意识的扭了扭右手的手腕。
写作确实也是个体力活啊。
他在美国的时候想买台打字机回来。
结果发现只有英文的，中文的也比较麻烦。
还没他自己写的快，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赵爷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顺手给徐保国的大腿来了一下：
“妈的，我就知道！你看你们两个真是去进城当老爷太太了。
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
赵爷说话到底颇具川蜀老辈人的雄风，三句离不开半句粗口。
离了脏字感觉有些不会说话了。
但他们的脏字绝对毫无恶意，甚至只是一种口头禅。
毫无攻击力。
对于徐越这个本地人来说，感觉川蜀人像是那种会嘴上骂着“杂鱼杂鱼”说话阴阳怪气的傲娇小鬼。
被赵爷逮到骂的徐保国和肖红有些不好意思，压根不敢开腔。
赵爷还不是那种提出了问题不知道解决的长辈。
他马上就给出了一个方案。
赵爷哼了一声又转过头语气温柔的说着。
“等回去了，去找老李头，让他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到时候泡一下手，晓得不？”
果然还是老一辈会疼人啊。
所谓隔辈儿亲在赵爷这里彰显的淋漓尽致。
感受到了赵爷对自己的好，徐越从兜里掏出来了一个红包。
“来，赵爷爷，收下嘛。”
赵爷余光扫到徐越递过来的红包，眼睛一瞪，瞬间就急眼了，两只手猛的往外推。
“诶！爪子哦！！我不要！不要！表（读快）！嫑！”
“说了！顺路载你们回村又不要钱！你这是搞啥子名堂！”
在摩托车载客还没兴起之前，各村的牛车就是所谓公共交通工具。
平时乡里乡亲出个门搭个顺风车，也就意思一下一毛钱或者带个小物件。
赵爷显然以为徐越这是在跟他算牛车的“车资”。
他一个看着徐越长大的长辈，哪里能要这个钱？
徐越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由分说地往赵爷的怀里塞。
他逃他追，他插插翅难飞。
换做平常人赵爷早就用力拨开给人kuo到身上了。
可眼前的徐越是他们整个新村乃至全县的“大宝贝”。
老头生怕磕着碰到这双手，又不敢用劲儿。
“哎呀赵爷，我跟您哪能客气这个？这不是车钱。”
徐越按住赵爷的手，嘴角含笑。
“那是啥子喃？”
听到徐越的话，赵爷姑且算是听了进去。
赵爷皱着浓到像是粘上去的眉毛一脸的不解。
“这是给您的过年红包！”
听到“过年红包”四个字，赵爷倒是能接受一点了。
他们过年嘛偶尔有小的给老的发发红包，当作玩笑话。
他们关系好也勉强说得过去。
“红包？”
但是徐越下一句话就让赵爷淡定不了。
“对啊！不只是赵爷你有，咱们村里的每家每户，到时候人人都有！”
赵爷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都瞪出来了。
“不得行！那更不得行！”
“那得要好多钱！我不同意，绝不接受！”
老头子这下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新村上百户人家，一家发一个红包，那加起来要好多钱？
反正他姓赵的算不出来，估计要周扒皮才晓得。
面对赵爷的抗拒，徐越自然有着自己的解决办法。
他换了个角度，讲起了从前。
老一辈人最念感情了。
“前些年大家送我粮票和鸡蛋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们啊？”
徐越笑着说，冷冰冰的鸡蛋和票换成了温暖的金钱，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徐越对乡亲们的好与大家当年对他的呵护如出一辙。
听到徐越把这个事情讲出来，赵爷据理力争。
“那不一样嘛，去年都吃了你家的糖了。”
“那些都不值钱。”
鸡蛋怎么能和这么多钱相比呢？
更何况如今的工农剪刀差，让农村人早就习惯了城市里昂贵的价格。
听到了赵爷的话，徐越望起前面蜿蜒的土路。
记忆中的农村就好像这土路，等到下雨的时候一脚踩上去永远都会被嫌弃脏湿。
农村人自己也知道，久而久之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习惯了。
但在天空之下永远都会是大地，水泥路的下面也永远藏着泥土的芬芳。
“哪里会呢？赵爷？
大家对我们的好不是那种拿不出手的东西。”
听着徐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赵爷张了张嘴。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知识分子的厉害。
妈的嘴皮子完全说不过他！
那还能怎么办？
老头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红着眼眶，将厚实温暖的红包紧紧按在了怀里。
徐越回头看了眼后的家人。
后座上，徐保国、肖红、徐梅，还有龚樰，大家的嘴角都挂着轻松而骄傲的笑容。
徐越曾经也思考过回报家乡的方式，但思来想想去，最直接的还得是这真金白银。
正如后世那句老话说的。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手段再高，不如发个红包。
现阶段，跟着国家政策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才是王道！
……
牛车晃晃悠悠，越过山坡。
“挥笔生花问桀骜~也敢与月争高~”
“一纸风行千里传喜报~，他朝日名九霄看今朝！终不负梅花耀。
“一身傲骨莫问天道~八千里路明月照~回首功名笑~”
远远的看到了村子里轮廓，一家人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村子的虚影。
一堆颜色各异的狗子用着“贵妃”的姿势懒懒的躺在了村口打着哈欠。
连那亲切的乡音也像是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赵爷今天能在县城等得到徐越他们一家人不哦？”
“不知道呀，应该快了吧？再过两天就过年了！”
村头的大树下，几个正择着洗好的冬菜的妇女彼此打着哈欠聊着天。
突然间，远远的山路上传来了一声清亮极具穿透力的叫声。
“鸡蛋！！！”
肖红突然的一嗓子震得牛车上的一家人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此时的肖红已经站在了牛车上，隔着老远就高高挥动着双手。
村头正聊天的一位妇女闻言愣了一下。
无她，只因她姓旦，单名一个清字。
因为这个名字，从小大家就爱打趣地喊她“蛋清”。
关系要好的亲朋也有给她取得外号“鸡蛋”。
外村人都还不晓得。
村里的大家伙都在这儿呢，那这隔着老远大喊“鸡蛋”的是......
旦清猛地转过头去，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间亮了。
“小红？！是小红回来了！”
“哎呀！徐越他们一家真的回来了！”
“真回来了！快！快喊大伙儿！”
村头的情报组织立马开启了情报传递。
大妇女们开足了嗓门，那声音比广播还要响亮。
刹那间，原本安静沉睡的村子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四处都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一会儿，村口的“复仇者联盟”们便浩浩荡荡地集结完毕！
“保国！”
“小红！”
“越娃子！”
乡亲们各有各要找的人，隔着老远就热烈地呼喊起来。
大家一路小跑着迎向赵爷的牛车。
徐越一家人赶忙叫停了牛车，提前翻身跳了下来。
寒风卷过村落，但在新村这块地里，火热的气氛简直要把天空突破。
徐越一家人几乎是瞬间就被人群人海包围了。
小小的土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徐越他们一家人提前下车是对的。
这时候一双双通红的手争相伸过来，比混乱先涌入的是大家的关心。
“保国，肖红，燕京安逸不安逸？”
“这次有没有新发现？”
而龚樰也没有害羞和准备的时间，肖红已经开始向大家介绍她了。
“要得要得！en是要得啊！”
“长得嗯是好看！”
旦清跟几位婶子满意的点点头。
从她们没有说长得精神，看来龚樰还是让他们满意的。
龚樰也不是小女孩了，感受到了大家的热情，努力的想要不吓到她。
龚樰的心里一暖，立马落落大方地挨个弯腰问好。
“旦婶婶好！李婶婶好！各位长辈好！”
这一声声脆生生的问候，可把村里的妇女们乐坏了。
卧槽了，这说话甜的哦！
跟她们本地的就是不一样。
她们自己也喜欢啊！
拉着龚樰的手直夸“越娃子好福气”。
而另一头，作为全村核心的徐越更是被男人们死死包围。
这段时间县里寄来的报纸早就被村头的大队部翻得起了毛边。
看又看球不懂，但是每天就在这里看图写话。
在这方面新村的人无疑是一把好手。
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那可是他们整个新村乃至全县的骄傲！
连县上当官的都来他们村了。
还要问啥子徐越故居。
现在他们新村走出去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妈的。
“这就是徐越那个新村人哇？！”
原来还只是新村朗诵徐越的名字，朝他学习。
现在估计全县的小孩都差不多吧。
“怎么样？越越在外面没受欺负吧？”
“有没有把美国佬打服？？”
“我给你讲，那些美国佬都是装的。”
夸张哦，还有老兵出没。
听到这些关心的话，徐越也不想伤害大家的情感积极的回复。
“我就晓得张爷你说的是真的！狗子的他们都在装逼。”
“他们还要你发威才晓得厉害。
这话一出，全场的男人们顿时哈哈大笑，气氛亢奋到了极点。
老兵张大山更是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老人家说的是对的嘛？
“好了好了！大家都让一让，围在这里，让徐越他们咋个走路嘛！”
眼看场面热烈得有些失控，村长赵云终于站了出来主持公道。
赵云这名字在村里管用得很，大家闻言纷纷笑着后退。
自觉地在乡间道路两侧站成了一条笔直的“人行道”。
老支书赵爷站在一旁，抽着旱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儿子说得对。
没错，他是村支书，他儿子是村长。
倒不是什么黑幕，而是赵云是老一辈人里学历最高的，
正经攻读完了高等教育，是个稀罕的初中毕业生。
至于起“赵云”这名字，纯粹是赵老爷子当年希望儿子能像三国名将一样牛逼罢了。
他又不晓得几个牛逼的名字。
他们老赵家这个最出名。
此时，赵云走到徐越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来，徐越！咱们先回家！”
听到这话，徐越忍不住侧目看齐了道路两旁的乡亲们。
当他的视线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脸上时。
那些黝黑干燥却面庞上，无一不绽放出明亮而赤诚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发自内心地为他欢呼，为他骄傲。
看着这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徐越感受到了大家的关切与关心。
徐越胸口像是瞬间吞下了整个天下的风与云。
心中剩下的只有满足。
徐越大声的笑了笑。
“云叔，你这话怕是有点见外了哦？我这不是已经到家了吗？！”
“哈哈！对头！对头！到家了！”
“讲得好！这儿就是你的家！”
乡亲们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美，跟吃了糖似的甜丝丝的。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徐越这一呼百应的气势，让赵云也忍不住失笑，连连点头。
感觉他老子这个村支书是不是该下岗了？
到时候新村门口见！
该下岗的就下岗！
就在这个时候，徐越看了一眼家人。
一家人立马懂了，开始行动来。
徐越转过身和一家人开始在行李掏着什么。
乡亲们笑了笑，吃点糖也是不错的。
徐越一家是个厚道人啊！
谁知道，当徐越拿出来一沓红包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震惊了。
徐越大步走向前，挺着了背，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说出了温暖的带着热气的话。
“来，这是我们给大家的新年红包。”
“没有大家，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张爷，这是给您的！祝您老健康长寿！”
“旦婶，拿着！过年给家里添置件新衣裳！”
“云叔，这是你的！咱们新村，人人有份！”
徐越说着，立马就将红包挨个塞进乡亲们粗糙的手掌心里。
“哎不要！我们不要啊！”
赵云更是吓坏了，他可是干部！
不能破坏这个规矩啊！
但是徐越表示，没事，我是更高的干部！
下属给送送礼那叫贿赂，上司给下属那叫与民同乐。
“大家不要怕！这都是大家应该的。”
“大家给我的每一张粮票，我都有好好的规划用，每一个鸡蛋，我都有准时好好的吃下去。
每一分钱，我也有用来来提升自己。”
“因为有着大家的照顾，所以我才长成了现在的徐越。”
“我在国际上说过一句话！倘使我有任何的荣耀都应该有着国家的一份。”
“现在我要说的是，倘若国家的和我的荣耀也都有身为农民的大家的一份。”
“而如今，大家埋下了的种子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这个走出山沟、名震世界的年轻人开始对滋养过他的土地与父老乡亲最赤诚的反哺。
“越娃子……这使不得啊！”
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声音哽咽，有人流着泪鼓掌。
有人也在默默的唱起了歌。
“太阳出来 罗儿！喜洋洋欧 啷罗 ！
挑起扁担 啷啷扯匡扯！上山岗 欧啷罗！
手里拿把罗儿！开山斧欧啷罗
不怕虎豹啷啷扯匡扯！和豺狼欧啷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