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上，沈砚的左肩，疼。
疼得不算厉害。箭头挑出来了，伤口敷了草药，包扎了。可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晃，肩头的伤就扯着疼。
他没吭声。
他走在前头，五个人跟在后头。再后头，是王二狗那什，抬着两具胡人的首级——那是带回去报功的。
头领的首级，沈砚没带。太重。他让人割了头领的辫子，系在腰间。辫子是信物。信物够了。
走到营门口，赵铁膺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披着甲，腰上挂着刀，脸上那道疤，绷得紧。
他看见沈砚了。
看见沈砚肩头的绷带，他的疤，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沈砚的肩。又看了一眼沈砚身后的五个人。
五个人，都站着。没倒。
他又看了一眼王二狗那什抬着的首级。
他转身，往营里走。
进来说。
帐里。
赵铁膺坐在案后。沈砚站在案前。
赵铁膺听沈砚说。沈砚说得简。几句话，把这一仗说完了。
二十多骑冲鸦口。壕沟陷马坑废了第一波。拒马鹿角卡住了冲势。强弩轮射消耗。胡骑头领亲自冲阵，被砍了。胡骑退了。
伤亡呢？赵铁膺问。
本伍，零。沈砚说，王二狗那什，零。胡骑，丢下十余具尸体。
赵铁膺沉默了。
他沉默了许久。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他又问了一遍。
赵铁膺的嘴，张了张。他骂了一句。
这一声，不是骂。是叹。是服。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听见零伤亡三个字时的那种——不敢信。
他打了半辈子仗。零伤亡的仗，他没打过。他没听说过。这营里，没人听说过。
他站起来，绕过案，走到沈砚面前。
帐外，有传令兵的马蹄声。是从晋阳来的——州府刘使君听说鸦口这一仗，传檄嘉奖，还拨了三十斛米、二十匹帛，着沈校尉领了。
他看了一眼沈砚的肩。
零伤亡，你自个儿中了一箭。
我是伍长。沈砚说。
赵铁膺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听懂。
可他听懂了另一层——伍长受伤，兵卒不伤。伍长挡在前头，兵卒在后头。
这小子，把自个儿当了盾。
赵铁膺骂了一句。
傻不傻？你是伍长，不是盾牌。伍长死了，谁指挥？
没死。
没死是运气！赵铁膺瞪眼，下一箭射的是脖子呢？
沈砚没说话。
赵铁膺瞪了他半晌，骂了一句，转身回案后坐下。
他坐下，从案上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卷竹简。
他识字不多。可他会写军报。军报就那几句话，他写了半辈子。
他写——伍长沈砚，领本伍守鸦口，拒胡骑二十余骑。歼敌十余，斩获首领一。本伍零伤亡。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又加了一句——沈砚肩中一箭，轻伤。
他把竹简卷起来，递给李亲兵。
送去主将那儿。
李亲兵去了。
赵铁膺看着李亲兵出去，回过头，看沈砚。
你知道，主将会不会信？
信不信，看首级。沈砚说。
赵铁膺嗯了一声。首级是真的。辫子是真的。他信不信，都得认。
你知道，主将会不会给你请功？
不知道。
赵铁膺哼了一声。
他不会。他说，他怕。你一个伍长，以五人之力退了二十多骑胡骑——这功，太大了。给他脸上抹黑。他不会给你请功。
沈砚没说话。
可老子会。赵铁膺一巴掌拍在案上，老子自个儿写。写完了，绕过他，直接送到并州刺史府。
沈砚看了他一眼。
赵叔——
别赵叔。赵铁膺瞪眼，叫百夫长。
沈砚没说话。
赵铁膺哼了一声。
你叫赵叔，老子就真成你叔了。老子还年轻。
他骂完了，又摸了摸脸上的疤。
明远。
你这套法子——赵铁膺顿了一下，壕沟、陷马坑、拒马、强弩轮射——你从哪儿学的？
沈砚没答。
旧年杂书。他说。
赵铁膺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没追问。他知道追问也问不出来。
三日后。
并州刺史府的回文，到了。
回文不长。就几句话。
伍长沈砚，以寡敌众，守隘退敌，功可嘉。升什长，赏帛十匹。
赵铁膺拿着回文，看了三遍。
他看了三遍，是因为不信。
不信主将没拦。不信并州刺史府真给了。可回文上盖着刺史府的大印，红通通的。
是真的。
他把回文拍在案上。
升了。
沈砚站在案前，没动。
什长。赵铁膺说，你升什长了。管十个人。赏帛十匹。
沈砚嗯了一声。
赵铁膺看了他一眼。
不高兴？
高兴。
高兴怎么不笑？
沈砚没答。他摩挲了一下虎口。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什长，管十个人。十个人，比五个人多了一倍。多了五个人，他就能多布一道防线，多设一层壕沟，多放两张弩。
十个人，是一根更粗的锥子。
赵铁膺看出他在想。
他骂了一句。
你小子，升了官，想的还是练兵。
练兵是本分。
本分个屁。赵铁膺瞪眼，升了官，就得想升官的事。赏帛呢？赏帛你不看？
赏帛，是当日傍晚领的。
十匹帛，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帛是好帛，白色的，细密。这年头，帛就是钱。十匹帛，够一户人家过一年。
沈砚把帛领回来，搁在棚子里。
本伍的五个人，都看见了。
王铁柱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是老兵，知道赏帛是什么。
老钱看了一眼，眼亮了一下。他家穷，一匹帛能换半年的口粮。
老刘看了一眼，没说话。可他咽了一下唾沫。
石头看了一眼，不懂。他不知道帛值多少钱。
大牛看了一眼，了一声。
沈砚把帛解开。
十匹。他数了一遍。
数完了，他开口。
王铁柱。
两匹。
王铁柱愣了。伍长——
拿着。沈砚把两匹帛，塞到王铁柱怀里。
老钱。
两匹。
老钱的手，抖了一下。他接过帛，嘴张着，没说话。
老刘。两匹。
老刘接了。他低头，眼眶红了。
石头。两匹。
石头接过帛，抱着，不知所措。
大牛。两匹。
大牛接了。他抱不动——两匹帛摞在一起，比他胳膊还粗。他把帛夹在腋下，咧嘴笑。
十匹，分完了。
沈砚一匹没留。
王铁柱抱着帛，站在那儿，没动。
他站了许久。
然后，他把帛放下了。
伍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帛，我不能要。
为什么？
仗是你打的。壕沟是你挖的，拒马是你摆的，头领是你砍的。我们……我们就是跟着站了站。
沈砚看了他一眼。
壕沟，是我画的。可挖的，是你和老钱。
王铁柱愣了。
拒马，是我改的。可搬的、摆的，是老刘。
老刘也愣了。
弩，是我调的。可射的，是老钱和老刘。每一箭，是你们扣的扳机。
头领，是我砍的。沈砚说，可捅他肋上那一刀的，是老周。给我挡刀的，是王铁柱的枪。
他顿了一下。
号炮，是石头放的。补刀的，是大牛。
这仗，是我指挥的。可打的，是你们。
帛，你们拿。
王铁柱站了许久。
他弯腰，把帛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完了，转身，走出棚子。
走出去两步，他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像是服，又像是别的。
老钱也走了。老刘也走了。石头和大牛也走了。
五个人，抱着帛，走了。
棚子里，只剩沈砚。
他坐在铺上，靠着墙。
肩头的伤，还疼。他摩挲了一下虎口。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
十匹帛，换五个人的死心塌地。
值。
前世在军中，他学过一句话——赏不逾时，罚不逾刻。赏归众，众归心。
赏帛，不是赏给他自己的。是赏给五个人的。五个人拿了帛，就知道——跟着这个伍长，有功，有赏，不独吞。
不独吞，就死心塌地了。
他闭了眼。
棚子外头，传来石头和大牛的声音。两个新兵，在棚子外头，叽叽喳喳。他们不懂帛值多少钱。可他们知道，伍长把帛分给了他们。
分给了他们，就是把他们当人看。
当人看，这三个字，比帛值钱。
帐帘一掀，赵铁膺进来了。
他没敲门。他从来不敲门。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棚子。
帛呢？
分了。
分了？赵铁膺瞪眼，十匹全分了？
全分了。
你一匹没留？
没留。
赵铁膺骂了一句。
傻不傻？你受了伤，帛能换药，换补品。你全分了，自个儿喝西北风？
沈砚没说话。
赵铁膺瞪了他半晌。
瞪完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在铺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酒壶是旧的，磕了一块。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把壶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浊的，酸的。可暖。
两个人，一壶酒，你一口我一口。
赵铁膺喝了一口，开口。
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