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后头。
那股滚烫的粗气。
没有停。
一阵接着一阵地吹过来。
像是烧滚的烂肉汤。
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直直地喷在皮肤上。
热乎乎的。
有些发痒。
二狗子浑身的汗毛。
唰地一下。
全部竖了起来。
头皮发麻。
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他抓着野猪肉的右手。
猛地一哆嗦。
手指缝里瞬间渗出了冷汗。
原本摸着邦硬的冻肉。
现在却像块烙铁一样烫手。
烫得他想缩手。
心里头那股子贪欲。
瞬间被惊恐死死压了下去。
谁？
大半夜的谁在这？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
就是陆长风那张冷硬的脸。
难道这泥腿子没睡？
还是起夜撒尿正好撞见了？
二狗子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村溜子。
在靠山屯偷鸡摸狗惯了。
既然被抓了现行。
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陆老二就算再横。
也是个肉长的人。
一刀捅进去。
照样得流血。
他慢慢松开野猪肉。
空出的右手。
悄悄往后腰摸过去。
指尖碰到了那把生锈的杀猪刀。
刀柄冰凉。
带着点常年杀猪染上的滑腻感。
二狗子死死握住刀柄。
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节捏得发白。
他眼神发了狠。
呼吸压得极低。
只要转过身。
刀尖直接冲着陆老二的肚子扎进去。
顺势再那么一搅和。
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
这满院子的粮食和钱。
就全是他二狗子的了。
他猛地一咬牙。
双腿在雪地里狠狠一蹬。
借着转身的力道。
身体猛地往后转。
右手顺势拔出杀猪刀。
刀锋划破空气。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去死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猛地转过了头。
眼神凶狠到了极点。
刀尖还没来得及往前送。
二狗子的动作。
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张着大嘴。
喉咙里那声发狠的低吼。
硬是变了调。
成了一连串漏风的“咯咯”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陆长风的脸。
可是。
面前根本没有人。
没有陆老二。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该有的轮廓。
挡在他面前的。
是一堵墙。
一堵黑压压的庞大肉墙。
长满了粗硬的黑毛。
头顶上方的云层散开了一点。
惨白的月光漏下来。
勉强照亮了屋檐下的这一小块空地。
二狗子的视线。
顺着这堵黑色的肉墙。
一点点往上抬。
那是一身粗硬如钢针的黑毛。
上面还挂着没化开的冰渣子。
宽阔厚实的胸膛。
比靠山屯大队部的砖墙还要宽大。
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野蛮力量。
再往上。
是一张巨大的黑脸。
粉红色的厚嘴唇。
半张着。
露出里面交错的森白獠牙。
牙尖上还挂着黏稠的口水。
那股子让人作呕的热气。
就是从这只长满獠牙的嘴里喷出来的。
二狗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手腕上的力气。
像被抽水机瞬间抽干了。
“当啷。”
生锈的杀猪刀。
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直直地砸在被冻得坚硬的雪壳子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刀刃在雪地里弹了一下。
彻底不动了。
这根本不是人。
是熊。
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野生黑瞎子。
这头怪物。
刚才一直坐在屋檐旁边的木柴堆里。
它身上的黑毛。
和夜里的阴影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加上它吃饱了正在打盹。
收敛了粗重的呼吸。
二狗子翻进院子的时候。
根本没察觉到这里藏着个庞然大物。
直到二狗子走到它眼皮子底下。
伸手去拿陆长风挂起来的野猪肉。
熊霸才被惊动。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这头三百多斤的巨兽。
平时在陆长风和初雪面前温顺得像条狗。
但它骨子里。
依然是这片深山老林的绝对霸主。
这满院子的肉。
是它跟着主人打下的江山。
现在居然有个不知死活的瘦猴。
敢在它眼皮子底下偷食？
熊霸完全站直了身子。
两米多高的庞大体型。
直接把二狗子头顶上的月光。
遮得严严实实。
巨大的阴影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把二狗子整个人罩在里头。
光线瞬间暗了。
二狗子那张因为喝了二两地瓜烧而发红的脸。
在看清眼前这个怪物的瞬间。
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原本通红的脸皮。
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眨眼间变成了死灰一样的惨白。
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色。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破棉袄的领子里。
冻得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打摆子。
二狗子想跑。
脑子里拼命催促着双腿。
快跑。
离开这个吃人的怪物。
但他的两条腿。
像是被钉了铁钉。
死死扎在雪地里。
膝盖骨软得像两团发酵的烂面条。
根本迈不动哪怕半步。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发出咯咯的响声。
在这静悄悄的院子里。
听得清清楚楚。
熊霸低下巨大的黑脑袋。
两只黄豆大小的黑眼睛。
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死死盯着脚下这个哆哆嗦嗦的小偷。
它宽大的黑鼻子抽动了两下。
鼻翼一张一合。
闻到了二狗子身上的劣质酒臭味。
还有那股子人身上的酸汗味。
熊霸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很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噗——”
一口热气混着口水。
直接喷在二狗子的脸上。
腥臭扑鼻。
二狗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肠子都快绞在一起了。
今晚喝的那点地瓜烧。
差点顺着嗓子眼吐出来。
但他死死憋住了。
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
就会让这头怪物咬碎自己的喉咙。
熊霸没有咆哮。
它连吼都懒得吼一声。
对付这种干瘪瘦弱的猎物。
甚至不需要浪费力气去示威。
它只是把身体重心微微往后挪了一点。
右边那只粗壮的前肢。
肌肉慢慢绷紧。
抬了起来。
那只熊掌。
比二狗子家里洗脸的搪瓷盆还要大上一圈。
掌心里布满了粗糙的纹路。
厚实的黑色肉垫上。
五根像生铁铸成的锋利爪子。
完全弹了出来。
在微弱的月光下。
爪尖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树皮的木屑。
这是能轻易拍碎野猪头骨的凶器。
二狗子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巨大熊掌。
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连呼吸都彻底停顿了。
恐惧到了极点。
反而冲破了他僵硬的声带。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着往外钻。
那是求生的本能。
是面对死亡时最后的惨叫。
他张开大嘴。
下巴骨因为用力过猛。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舌头抵住下牙膛。
声带剧烈震动。
“啊——”
他刚吸满一口冰冷的空气。
喉咙里的叫声才挤出一个音节。
声音尖锐刺耳。
熊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
这只两脚兽太吵了。
吵到了它睡觉的好心情。
它举在半空的那只巨大熊掌。
没有任何犹豫。
肌肉猛地爆发。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
猛地往下压去。
“呼——”
一阵猛烈的腥风平地刮起。
刮得二狗子狗皮帽子上的烂毛直往后倒。
风沙迷了眼睛。
比洗脸盆还大的熊掌。
遮天蔽日。
直接朝着二狗子张开的大嘴。
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
狠狠地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