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风棉门帘。
被陆长风单手挑开。
一股掺着雪花膏和樟脑丸气味的热浪。
迎面扑了过来。
县城第一百货大楼。
这是附近十里八乡最气派的销金窟。
三层高的苏式小楼。
里头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倒映着头顶上成排的白炽灯管。
一楼大厅里人挨着人。
穿着蓝灰棉袄的职工。
手里攥着粮票和毛票。
在日用品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陆长风没在这些地方停留。
他身上的绿军大衣没系扣子。
露出里头的破旧黑棉袄。
肩膀上挂着个胀鼓鼓的旧帆布包。
脚底的布鞋还沾着化肥厂后街的黑煤渣。
他大步穿过人群。
往大楼东侧最里头的那个区域走去。
那边人少。
冷清得多。
头顶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木牌。
“五金钟表自行车专柜”。
俗称大件区。
这地方。
普通老百姓连靠边走的胆气都没有。
玻璃柜台里头摆着的。
全是这年头结婚娶媳妇要命的“三转一响”。
陆长风停在柜台前。
宽大的手掌搭在玻璃台面上。
玻璃底下。
垫着红色的金丝绒布。
几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静静地躺在里头。
旁边还摆着两台红灯牌的半导体收音机。
柜台后头。
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女售货员。
穿着一身笔挺的蓝工作服。
头发烫着时髦的招手停卷儿。
袖套洗得雪白。
她正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拿杯盖撇着里头的高碎茶叶沫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热气。
听见有人靠近。
售货员没放下茶缸。
只是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斜着眼。
拿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视线先是落在陆长风那件领口磨破的旧棉袄上。
接着往下。
看到了那双沾着烂泥的破布鞋。
她翻了个白眼。
嘴唇往下一撇。
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干嘛的?”
她拖着长腔。
声音尖细。
透着一股子天生的优越感。
陆长风没理会她的态度。
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看手表。”
“还有收音机。”
售货员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把茶缸往柜台上一顿。
“咣当”一声。
茶水溅出来几滴。
“看手表?”
她上下打量着陆长风。
那眼神像在看个讨饭的花子。
“同志。”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她伸出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
点了点玻璃底下的红底白字价签。
“上海牌全钢手表。”
“一百二十块钱一块。”
“还要一张工业券。”
她冷笑一声。
下巴扬得老高。
“这可是大件区。”
“买针头线脑去西边。”
“别在这趴着玻璃看。”
“蹭一身泥。”
“我一会还得擦玻璃呢。”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嫌弃。
恨不得直接拿扫帚把人赶出去。
在国营商场当售货员。
手里攥着分配物资的权力。
这年头比镇长还牛气。
陆长风看着她。
没生气。
深邃的眼睛里。
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他伸手摸向跨在腰间的绿帆布包。
“要工业券是吧。”
陆长风声音很淡。
“没券。”
他手指捏住了帆布包的铜拉链头。
往下用力一扯。
“呲啦——”
生涩的金属拉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音。
帆布包的口子被彻底拉开。
售货员抱着双臂。
身子往后靠在木架子上。
满脸的鄙夷。
“没券你在这穷横什么?”
“没券的话,黑市里买券得加大几十块钱!”
“把你那身破棉袄当了也买不起一根表带……”
她的话没说完。
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了。
陆长风粗糙的大手探进帆布包里。
一把抓住了底下的两样东西。
他手腕发力。
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直接把那两样东西从包里拽了出来。
半空中划过一道绿油油的残影。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油墨纸香味。
“啪!”
“啪!”
两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在这个冷清的专柜前轰然炸开。
两块方方正正的“砖头”。
被陆长风狠狠砸在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上。
玻璃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底下的红丝绒布被震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旁边那个搪瓷茶缸。
直接被震得翻倒在地。
茶水流了一地。
那是两块用白纸条死死扎紧的钱砖。
全是十元面值的崭新大团结。
两千块钱。
足足两百张。
压在玻璃上,厚实得像两块真砖头。
大楼里的日光灯照下来。
打在那两块绿色的钱砖上。
晃得人眼晕。
售货员的眼睛。
一瞬间瞪到了最大。
眼角撕扯出了几道细微的血丝。
她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钱。
两腿一软。
膝盖直接磕在了后面的木头架子上。
碰落了一个纸盒子。
脸上的鄙夷和傲气。
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褪得干干净净。
瞬间变成了死人一样的惨白。
没有半点血色。
“没券。”
陆长风看着她。
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子砸破人脊梁骨的生猛力道。
“用钱砸,够不够?”
售货员的嘴唇哆嗦着。
上下牙膛疯狂打架。
发出咯咯的响声。
她在这个柜台干了三年。
见过拿个手绢包着几张破票子来买表的。
见过凑了半年零钱来买收音机的。
但她这辈子。
都没见过有人直接拿没拆封的钱砖。
往柜台上砸的。
这可是两千块。
抵得上她不吃不喝干五年的工资。
这泥腿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想说话。
但声带像痉挛了一样。
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靠着木架子,身子抖得像筛糠。
砸柜台的巨大动静。
把大楼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全勾过来了。
周围几个柜台买东西的顾客。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人群看到玻璃上那两块大团结。
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抽气声汇聚在一起。
在空旷的大楼里清晰可闻。
“我的个老天爷。”
有个大汉咽了口唾沫。
“这得多少钱啊?”
“这汉子是抢了银行金库吗?”
没人敢大声说话。
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敬畏地看着穿着破棉袄的陆长风。
这时候。
大楼里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抹着满头的大汗。
急匆匆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这是百货大楼的主管经理。
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听见售货员喊“没券你穷横什么”。
正想出来训斥几句。
结果刚出门。
就听见砸钱的巨响。
经理扒开看热闹的人群。
一眼就看见了柜台上那两块绿油油的钱砖。
心尖子猛地一颤。
差点背过气去。
这年头。
能随手掏出两千块钱现钞的。
绝对不是普通的倒爷。
指不定是省里哪个大厂的采购科长微服私访。
或者是有什么硬背景的神秘人物。
不管是谁。
这都是能给他大楼冲半年业绩的活财神。
经理狠狠瞪了那个吓瘫的售货员一眼。
转过头。
面对陆长风时。
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腰背往下塌了三十度。
双手在身前使劲搓着。
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活像个见到亲大爷的灰孙子。
“这位同志。”
经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和讨好。
“实在是对不住。”
“底下人没眼力见。”
“冲撞了您。”
他赶紧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在陆长风面前的玻璃柜台上擦了又擦。
哪怕那里根本没灰。
“您消消气。”
“这外头乱。”
“您看要不移步到咱们后面的贵宾区?”
经理弓着身子。
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您要看什么表,要什么大件。”
“不用券。”
“我按黑市的票价给您折算成钱。”
“全挑最好的尖货。”
陆长风没接他的茬。
他把两块钱砖抓起来。
重新扔回帆布包里。
“不用去什么贵宾区。”
他声音冷淡。
陆长风转过身。
宽阔的后背对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售货员。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手指。
穿过看热闹的人群。
指着大厅最中央的一个高台子。
那台上。
盖着一块巨大的红布。
红布底下。
隐约能看出两个轮子的轮廓。
和高高的车把手。
“去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