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村口。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老榆树。
枯树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个沉重的黑影顺着结冰的土坡滚下来。
带起一溜细碎的雪沙子。
“砰。”
那团黑肉重重撞在村头的石碾子上。
停住了。
二狗子趴在雪地里。
他连大口喘气都费劲。
身上的破棉袄早就烂成了网兜。
脏兮兮的棉絮翻在外面。
被雪水一激。
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
大腿根那片黄色的冰壳子。
死死贴着皮肉。
冻伤的血水渗出来又被冷风凝固。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尿臊味。
他那张脸紫得发黑。
颧骨上全是松树枝划开的血口子。
血痂糊住了半只眼睛。
看着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哧”声。
十根手指全是烂肉。
指甲早就翻卷过来。
渗着黄水。
他把光秃秃的手指插进冻土里。
抠着硬雪。
一点一点往村子里面爬。
拖出一条带着脏血的痕迹。
村西头的老黄狗睡得轻。
闻到了这股刺鼻的生人气。
“汪汪!”
铁链子猛地绷直。
狗叫声瞬间撕破了半夜的清净。
紧接着。
全村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叫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心慌。
几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黄豆大的灯光。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田大牛披着件羊皮袄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根顶门的粗木棍。
“谁啊!”
“大半夜号丧呢!”
他打着个旧手电筒。
光柱在雪地上乱扫。
白光晃到了碾子旁边的那个黑团。
田大牛走近两步。
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二狗子的脸上。
看清那张烂脸。
田大牛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往后退。
脚后跟绊在雪坑里。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妈呀!”
田大牛嗓子都变了调。
手里的棍子掉在旁边。
“鬼啊!”
二狗子被强光一照。
身子剧烈哆嗦起来。
他用那双烂手死死捂着脑袋。
拼命往石碾子底下钻。
“别吃我……”
“我没偷肉!”
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
带着变调的哭腔。
村里人陆陆续续跑了出来。
大喇叭李淑芬手里提着个马灯。
光线照亮了四周。
十几个村民围了上来。
“这不是二狗子吗?”
有个眼尖的汉子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炸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压过了风声。
李淑芬凑过去看了一眼。
闻到那股子冻尿和血腥味。
她肚子一翻。
干呕了一声。
赶紧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大步。
二狗子听见人声。
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瞪得老大。
里面全是疯癫的红血丝。
没有一点正常人的神智。
他猛地往前一扑。
一把抱住田大牛的脚腕。
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抠进了棉裤里。
“熊!”
“黑瞎子!”
他扯着破嗓子尖叫。
吐沫星子喷在田大牛的裤腿上。
马上结成了白霜。
“陆老二院子里……”
“有吃人的黑瞎子!”
“像山一样大啊!”
二狗子边哭边嚎。
脑袋在雪地里胡乱磕碰。
“救命啊……”
“它就坐在树底下吃包子……”
“要吃人啦!”
周围的村民全愣住了。
没人敢接茬。
连呼吸都放轻了。
冷风吹过。
把二狗子身上的尿臭味刮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人群外围的阴影里。
陆长海和王桂花躲在暗处。
两人也是被狗叫声吵醒出来的。
没敢往人堆里挤。
陆长海垫着脚尖。
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看。
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二狗子那副惨样。
尤其是看到那冻硬的裤裆。
陆长海双腿猛地一软。
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架。
发出咯咯的响声。
三天前。
他也是这样尿着裤子跑下山的。
但他碰到的是狼。
二狗子碰见的却是黑瞎子。
陆长海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湿透了贴身的布衫。
风一吹。
冻得骨头缝发麻。
他两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
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太险了。
他心里一阵狂跳。
要不是花了那两块钱。
今天挂在树上变成冰棍的。
就是他陆长海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桂花。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面如土色。
嘴唇直发抖。
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这几天她还惦记着那大袋子细粮。
现在。
那些贪念被二狗子的惨叫声。
砸得稀巴烂。
人群被推开。
村长赵铁柱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连棉鞋的后跟都没提上。
踩着鞋帮子。
手里捏着黄铜烟袋锅。
他走到二狗子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
烟斗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
映出他凝重的脸。
三天没见二狗子。
赵铁柱早猜到这小子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这惨样。
不用问也知道在阎王岭吃了多大的亏。
陆长风没要他的命。
这是在杀鸡儆猴。
手段够毒。
也够绝。
赵铁柱磕了磕烟袋锅。
敲在冻硬的鞋底上。
发出两声闷响。
“大牛。”
赵铁柱声音低沉。
“把他抬去老孙头那儿。”
“上点冻疮药,死不了就行。”
田大牛捏着鼻子。
和另外一个汉子搭把手。
把疯疯癫癫的二狗子架了起来。
二狗子还在半空瞎蹬腿。
嘴里嘟囔着熊瞎子。
很快被抬远了。
等田大牛把人弄走。
赵铁柱转过身。
看着周围这群吓破胆的村民。
他知道。
今天不把规矩定死。
以后村里还得有人去送命。
他走到一块高一点的土包上。
夜风吹得他的军大衣呼呼作响。
他没拿铜锣。
但嗓门足够大。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铁柱拿烟斗指着阎王岭的方向。
黑沉沉的山影。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陆老二既然分了家。”
“他就是那片山里的主。”
“人家有本领降服猛兽,那是人家的造化。”
他目光冷冷扫过人群里发抖的陆长海。
鼻腔里哼了一声。
“以后。”
“阎王岭就是咱村的禁区。”
“谁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手脚。”
“跑去惹事。”
赵铁柱咬了咬牙。
把话说绝。
“真被黑瞎子拍成了肉泥。”
“大队里一概不管!”
“连张卷尸体的破席子都不给你们出!”
底下的村民鸦雀无声。
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空气冷得发硬。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陆长风。
这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老实人。
现在成了这十里八乡最恐怖的深山兽王。
谁去碰,谁死。
人群悄没声息地散了。
各回各家。
没有一个人敢再多看阎王岭一眼。
那座山。
成了靠山屯永远不敢跨越的雷池。
夜慢慢深了。
风停了。
几十里外的阎王岭半山腰。
和山底下的恐慌完全不同。
木屋里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安宁。
土炕烧得滚烫。
屋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味。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
照在平整的木头墙壁上。
陆长风坐在炕沿边。
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慢慢打磨着那把开山斧的刃口。
沙沙。
沙沙。
声音很有节奏。
烦人的苍蝇解决了。
这片山林彻底清净了。
以后再没人敢来打扰他们的日子。
林清秋坐在灯下。
拿着针线。
正借着光给初雪缝补一件旧单衣。
她脸上的烧伤伪装褪去后。
白净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晕。
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被窝里。
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从军大衣底下钻了出来。
初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脸红扑扑的。
带着刚睡醒的娇憨。
她光着小脚丫。
踩着热乎乎的炕席。
一路爬到陆长风身边。
伸出两只小手。
抓住了陆长风的粗糙衣袖。
轻轻晃了两下。
陆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
放下开山斧。
低下头看着小女儿。
初霜歪着脑袋。
咧开嘴。
露出没长齐的小门牙。
“爸爸。”
她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我想吃糖葫芦。”
她拿手比划了一个串的形状。
眼睛亮晶晶的。
满脸的期待。
“红红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