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哨声短促。
像撕裂冻布的刀尖。
在雪地里骤然散开。
栅栏外。
王桂花正准备往下坐。
她拿捏准了这一套。
只要往雪地里一躺。
哭天抹泪地嚎上两嗓子。
老二这面皮薄的锯嘴葫芦，最后总得服软。
她膝盖刚弯下去一半。
后腰还没碰到冻土。
陆长海站在她侧后方。
冻僵的手搓搓袖口。
两眼死死黏在屋檐下那排野猪肉上。
他甚至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那声口哨。
这娘俩都没当回事。
以为是陆长风在叫唤里头那只拴着的狗。
或者是山里的野狼。
院子右侧。
高高堆起的劈柴垛子后头。
传来一阵雪块崩塌的闷响。
“哗啦。”
大团大团的积雪从柴火堆上滑落。
砸在黄泥地上。
一堵黑压压的墙。
平地拔起。
王桂花的动作僵在半截。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低矮的破木栅栏。
顺着那堵黑墙一点点往上移。
黑。
纯粹的、杂乱无章的粗硬黑毛。
在寒风里像一排排钢针。
这墙越来越高。
遮住了后面的木屋屋檐。
遮住了大半个惨白的天光。
熊霸人立而起。
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
带着三百多斤的恐怖压迫感。
像一座突然活过来的铁塔。
它前爪垂在粗壮的胸前。
宽大的脚掌踩在冻土上。
地皮发出沉闷的震颤。
“咚。”
它往前迈了一步。
王桂花大张着嘴。
喉咙里的干嚎声。
像被生锈的铁钳死死掐住。
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发出一阵漏气的破音。
她以为老二养了条大狼狗。
二狗子传的话她压根不信。
只当是二狗子喝猫尿摔坏了脑子。
可现在。
一头活生生的野生黑瞎子。
真真切切地戳在跟前。
那距离，不到五米。
陆长海的鼻涕冻在人中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刚才那点算计和贪婪。
全化成了冷汗。
刷地一下浸透了全身的破棉袄。
后头的陆大强。
手里的黄铜烟袋锅直接滑落。
掉在雪窝子里。
砸出一个浅坑。
老头子双腿筛糠一样抖。
布鞋在雪地上磨出嘎吱声。
熊霸很不耐烦。
它正做着吃蜂蜜松茸的美梦。
被陆长风叫起来。
脾气差到了极点。
它拖着沉重的步伐。
两步走到木栅栏前。
木桩子被它挤得直晃。
巨大的身形往下压了压。
那颗比铁锅还大的黑脑袋。
直接越过树枝扎成的破栅栏。
探到了王桂花的脸跟前。
距离不到一尺。
王桂花甚至能看清黑熊鼻尖上凝结的冰霜。
还有它嘴唇边上翻出来的森白獠牙。
牙缝里还挂着早上啃骨头留下的肉丝。
一滴黏稠的口水。
顺着熊嘴叉子。
“吧嗒”一声。
直接砸在王桂花掉皮的旧布鞋面上。
“吼——！”
熊霸张开血盆大口。
胸腔剧烈收缩。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两人脸上直接炸开。
音浪太狠。
旁边的枯松树枝被震得簌簌作响。
落下一阵雪粉。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风。
夹杂着生肉发酵的腐臭味。
像一阵飓风。
狠狠拍在王桂花和陆长海的脸上。
王桂花翻了个白眼。
膝盖骨彻底失去支撑。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跌坐在硬邦邦的雪地上。
尾椎骨震得生疼。
她顾不上疼。
巨大的恐惧顺着脊梁骨钻进五脏六腑。
小腹处传来一阵绞痛。
括约肌瞬间失控。
一股温热的黄汤顺着大腿根浇了下来。
尿裤子了。
紧接着，肠子也是一松。
一股臭气混着尿骚味在空气里散开。
屎尿齐流。
她连喘气都忘了。
手脚并用在雪地里乱蹬。
想像蛆一样往后爬。
十根手指抠进冰壳子里。
指甲当场劈裂。
渗出血来。
“妈呀……”
她嗓子破了音。
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破鸭子。
陆长海比她崩溃得更彻底。
他右腿本来就瘸着。
黑瞎子咆哮的瞬间。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直接跪在雪地里。
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
和前天晚上尿湿的地方冻在一起。
“二哥……饶命啊！”
陆长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连看陆长风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他两只手在雪地里疯狂扒拉。
借着斜坡的坡度。
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翻。
原本就肿着的左脸重重磕在冰块上。
划出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陆大强转身最快。
老头子连烟袋锅都不要了。
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一脚踩在雪窝子里。
摔了个嘴啃泥。
下巴磕在硬冰上，豁开一道口子。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的雪水。
爬起来继续跑。
连拉一把自家婆娘的心思都没生出来。
王桂花在地上爬了两米。
终于摸到了一截枯树杈。
借着劲儿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鞋底踩着自己的屎尿冰碴子。
滑了一跤。
脑袋重重磕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捂着流血的额头。
拖着湿透的沉重棉裤。
疯了一样往山下冲。
“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风雪里拉得很长。
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个人在雪地里摔成一团。
你撞我，我踩你。
破大衣被荆棘挂成布条。
鞋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生怕慢一步。
那头黑瞎子就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子。
那点贪婪。
那点算计。
早被这声熊吼震得稀碎。
变成了这满地的烂泥。
冷风刮过栅栏。
带走那股子难闻的排泄物气味。
陆长风站在屋檐底下。
单手插在破棉袄的兜里。
看着那三个黑点。
在崎岖的山路上连滚带爬地翻滚。
越跑越远。
惨叫声渐渐听不见了。
只剩满地凌乱的脚印。
还有雪坑里遗落的黄铜烟袋锅。
他偏过头。
看着趴在木栅栏上打哈欠的熊霸。
陆长风伸出粗糙的大手。
在黑熊宽厚的脑门上。
用力拍了两下。
这下。
老陆家是彻底吓破胆了。
再也不敢踏进阎王岭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