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极其圆润的粉色光泽。
在水汽弥漫的青石板上晕开。
刺破了温泉谷底昏暗的光线。
陆长风手里的短刀停住了。
他扔下刀把。
伸出两根手指。
从破开的蚌肉里，把那颗珠子捏了出来。
触手温润。
带着一点老蚌体内的暖意。
足有龙眼那么大。
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淡粉色。
光晕流转。
表面平滑得连一丝水锈的纹路都摸不出来。
这品相。
这块头。
放在后世的顶级拍卖行，也是能当压轴大轴的物件。
在这1982年，只要懂行的买办看见。
绝对能砸出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天价。
给初雪她们几个丫头打首饰。
绰绰有余。
水潭边的烂泥里，还散落着四个大蚌。
陆长风没歇手。
他捡起短刀。
刀尖顺着蚌壳缝隙狠狠扎进去。
手腕用力一别。
发力下压。
“咔吧。”
硬壳被强行撬开。
一股浓烈的河鲜腥淡味散开。
他在蚌肉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坚硬的圆球。
运气好得出奇。
剩下的四个老蚌。
竟然让他陆陆续续掏出了十三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两颗带着淡淡的浅金色。
剩下的全是瓷白的无暇珠子。
在水光下泛着润泽的晕彩。
陆长风把珍珠全拢在掌心里。
抓过旁边枯树杈上搭着的单衣。
撕下一块碎布头。
把珍珠仔细包紧。
贴身塞进旧棉裤的深兜里。
冷风顺着山坳刮过来。
打在湿透的脊背上。
他打了个寒颤。
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赶紧抓起军大衣和破棉袄套在身上。
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
身体这才重新攒起一点热气。
这片地热温泉谷，是个没被踩过的聚宝盆。
常年不冻。
水汽滋养着周围的烂木和黑土。
陆长风闭上眼。
满级寻宝术的感知瞬间全开。
脑海的黑影里。
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蓝的。
紫的。
甚至还有几抹隐隐约约的暗金。
光芒在这片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山坳里跳动。
他睁开眼。
顺着光点最亮的地方走去。
拨开一片枯黄的半身高芦苇。
叶片边缘刮在手背上。
有些发痒。
一截粗大的烂朽木横在烂泥地里。
表皮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朽木的背阴面。
赫然长着三朵脸盆大小的野生紫灵芝。
菌盖上积着一层厚厚的孢子粉。
暗紫色的皮壳。
硬实得像是一块陈年木雕。
陆长风蹲下身。
拔出短刀。
刀刃贴着朽木的根部。
用力切下去。
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小心翼翼地切断灵芝根部。
拍掉底下的黑泥。
转身扔进背后的破竹篓里。
接着是猴头菇。
长在温泉谷边缘的一棵枯死松树干上。
爬上去一摸。
个个都有海碗那么大。
黄褐色的绒毛密集厚实。
冻得像硬石头。
他拿开山斧的背面敲松。
一个个掰下来。
大半个下午。
他就在温泉谷周边转悠。
泥地难走。
靴子里灌了泥水。
黏糊糊地贴着脚底板。
但他一刻没停。
连着挖了五六株上了年头的黄芪和党参。
根须粗壮得像小萝卜。
浓郁的药味冲得人直打喷嚏。
东西太多了。
那个原本用来装盐的破竹篓。
被塞得满满当当。
紫灵芝的边缘甚至露出了篓子口。
连根干草都塞不进去了。
陆长风双手抓着竹篓的提手。
往上掂了掂。
真沉。
少说有七八十斤重。
这要是靠两条腿背回阎王岭半山腰。
麻绳非得在肩膀上勒出两条血沟不可。
山路滑。
摔一跤就能把这些脆生生的山珍砸个稀巴烂。
他把竹篓放在一块干燥的平整石头上。
用几根藤条粗粗绑了一下封口。
站起身。
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腮帮子猛地一收。
“嘘——”
一声尖锐绵长的口哨。
撕裂了山谷里的白雾。
声音在光秃秃的树干间回荡。
顺着风口传向远处的老林子。
陆长风找了块避风的岩石坐下。
掏出兜里那半块冷硬的贴饼子。
咬了一口。
干得掉渣。
硬得硌牙。
他就着旁边水坑里的温水咽了下去。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远处的积雪地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
“咚。”
地皮跟着微微发麻。
几棵细脖子白桦树被撞得直晃。
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庞然大物。
像辆失控的黑色推土机，从树林里硬挤了出来。
压断了一片枯树枝。
熊霸喘着粗气。
黑色的厚嘴唇上挂着白沫。
它在院子里听见口哨。
顺着气味就发足狂奔过来了。
跑到陆长风跟前。
四条粗腿猛地一刹。
宽大的脚掌在泥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溅起一片黑泥点子。
它讨好地凑过来。
巨大的脑袋在陆长风的裤腿上蹭了蹭。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哼唧声。
“干活。”
陆长风站起身。
大巴掌拍了拍它沾满雪渣子的宽厚肩膀。
手感粗硬。
他搬起石头上的竹篓。
扯过带来的粗麻绳。
把那七八十斤重的竹篓。
结结实实地绑在熊霸宽大的后背上。
麻绳绕过熊霸的肚子。
陆长风用力勒紧。
打了个死结。
熊霸晃了晃身子。
对它这三百多斤的体格来说。
背上加个竹篓。
跟背了团棉花没啥区别。
竹篓稳如泰山。
“走。”
陆长风迈开腿。
一人一熊。
踩着夕阳冷黄色的余光，满载而归。
回到木屋栅栏外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老林子里暗得很快。
木屋的窗户板缝隙里。
透出暖黄的煤油灯光。
泥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炊烟。
风一吹。
空气里飘来一股大白菜炖肉的油脂香味。
院子里。
银月正踩着雪来回巡逻。
母狼的步子放得很轻。
肉垫落地没有声音。
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
听到外头沉重的踩雪声。
它立刻停住。
转过头。
绿色的眼睛盯着栅栏缺口。
陆长风推开木门。
跨过门槛。
熊霸昂首挺胸地跟在后头。
背上的竹篓里，冒出几根粗大的党参须子。
它走得大摇大摆。
步子迈得极重。
像是个打了胜仗回朝吃赏的将军。
陆长风停下脚步。
走到熊霸身侧。
解开粗麻绳。
把沉甸甸的竹篓从熊背上卸下来。
放在雪地上。
“干得不错。”
陆长风顺手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块冷猪肉。
直接扔进熊霸张开的大嘴里。
大手在它脑门上揉了两把。
熊霸高兴得直摇那条短尾巴。
大口嚼着肉块。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哈喇子滴在冻土上。
十几步外。
银月站在原地没动。
它看着那头蠢笨的黑熊。
看着它背上的东西。
又看着陆长风拍在熊脑袋上的手。
银月的脖子慢慢往下压了压。
背上的银灰毛发微微竖起。
它前爪不安地在雪地上刨了一下。
划出几道冰痕。
狼是顶聪明的活物。
它看懂了。
自己辛辛苦苦在院子里守了一天家。
这头笨狗熊出去跑了一趟。
就得了肉吃。
还抢了主人的眼色和夸奖。
一丝极度人性化的嫉妒。
在它那双绿油油的瞳孔里迅速蔓延。
银月不服。
它猛地转过身。
面向屋后那片黑压压的深林。
前爪死死踩在冻土上。
胸腔剧烈收缩。
它仰起头。
对着深林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