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秋的脸死死埋在陆长风胸口。
破棉袄的布料被泪水洇透了一大片。
热乎乎的。
贴着皮肉。
她不敢哭出大声。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五年了。
在老陆家当牛做马，挨打挨骂她都没这么哭过。
里屋传来一声清脆的咂嘴声。
初雨翻了个身。
小脚丫踢在泥墙上，发出“咚”的轻响。
接着又是一阵绵长的细微鼾声。
三个丫头睡得雷打不动。
外屋很静。
土炕底下的地暖管子走着火气。
黄泥地面被烤得发烫。
屋子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上拱。
闷热。
陆长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林清秋单薄的背上顺着。
红棉袄的布料滑溜。
底下的骨头却硌手。
“好了。”
陆长风声音发哑。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再哭，明天丫头们醒了得笑话你。”
林清秋吸了吸鼻子。
慢慢抬起头。
眼眶通红。
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煤油灯下闪着碎光。
那张洗净了毒痂的脸庞，此刻透着水洗过一样的干净。
她把那把精钢钥匙，小心翼翼地塞进红棉袄贴身的内兜里。
还拿手在外面按了两下。
这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她做梦都不敢想要管这么多钱。
陆长风看着她谨慎的样子。
扯了下嘴角。
他抬手去解自己破棉袄的扣子。
干了一天活，又去镇上折腾了一圈。
衣服上全是汗味和寒风的冷气。
他把破棉袄脱下来，扔在木扎子上。
光着膀子。
坚实的肌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汗光。
肩膀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旧红痕。
林清秋目光扫过那宽阔的胸膛。
脸瞬间烫了。
她赶紧别开眼。
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当家的，我、我去看看丫头们被子盖好没。”
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转身想往里屋走。
步子刚迈出去半步。
手腕就被陆长风一把攥住了。
男人的力气大。
轻轻一拉。
她整个人就退了回来。
“被子我早掖好了。”
陆长风声音发沉。
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指腹在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林清秋腿肚子发软。
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这五年。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夫妻。
但陆长风以前心里膈应她那张烂脸。
两人连睡觉都是隔着一床破棉絮。
现在。
她容貌恢复了。
男人眼里的火热再也藏不住了。
林清秋咬着干裂的嘴唇。
慢慢转过身。
她迎着那只长满厚茧的手。
脸颊主动贴了上去。
温热的脸贴着粗糙的掌心。
像只找着窝的猫。
这几年积累的苦难和防备。
在这个只有泥墙木板的破屋里。
在这微弱跳跃的煤油灯光下。
像冰化成水，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踮起脚尖。
身子往前倾。
林清秋个子不到陆长风肩膀。
这一下起得太急。
脚底在黄土地上滑了半寸。
身子一歪。
鼻子硬生生撞在陆长风冷硬的下巴骨上。
“嘶。”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眼泪又飙了出来。
赶紧捂住鼻子。
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长风闷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
他长臂一揽，稳稳接住她往下掉的身子。
顺势往怀里一带。
林清秋顾不上揉鼻子。
她仰着头。
闭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干裂的嘴唇，笨拙地贴了上去。
碰上了陆长风的嘴唇。
没有城里人的花前月下。
就是一个村姑最笨拙的回应。
嘴唇磕碰在一起。
还带着林清秋刚才咬破唇皮的那点铁锈味。
陆长风愣了半秒。
随后。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直接反客为主。
低头重重压了下去。
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结了一层黑色灯花。
火苗在里头疯狂跳跃。
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泥墙上。
屋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
红棉袄的塑料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滑溜的布料顺着肩膀往下掉。
掉在脚边的泥地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陆长风打横抱起怀里的人。
大步走到外间的火炕边。
把她放在热乎乎的泥炕席上。
林清秋紧张得浑身发紧。
脚趾死死蜷缩着。
双手抓着底下的破草席。
捏断了几根席子草。
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陆长风俯下身。
大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一根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十指扣紧。
“不怕。”
男人的呼吸喷在耳边。
带着热气。
没有野蛮。
只有让人溺毙的踏实。
这五年她一个人熬过的黑夜和屈辱。
在这一刻彻底被填满了。
陆长风回手一扇。
掌风扫过木桌。
煤油灯的火苗闪了一下。
直接熄灭。
木屋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灶坑里没燃尽的暗红炭块。
发出微弱的红光。
风在屋外呼啸。
刮着屋顶新换的松木板。
屋内只有炕面传来的滚烫温度。
还有压抑在喉咙里的细碎声响。
这是个充满极致安全感和温柔的夜晚。
两人的命运。
在这深山的泥墙木屋里。
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时间溜走。
第二天清晨。
天亮了。
风停雪歇。
一轮火红的日头从东边山坳里跃出来。
金色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
直挺挺地打在阎王岭的连绵雪松上。
树挂子上的冰凌融化。
水珠滴答滴答砸在雪窝子里。
老林子里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银月在木棚里打了个响鼻。
而此时。
视线拉回山下的靠山屯。
却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