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鹿的车链子咬着齿轮。
咔哒咔哒。
声音干脆。
陆长风双腿发力。
黑色的粗橡胶轮胎碾碎土路上的硬冰壳。
压出一道深深的黑色车辙印。
风跟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靠山屯大队部。
几间破瓦房。
屋里生着个生铁炉子,烧得通红。
煤球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混着旱烟的辛辣。
空气浑浊得很。
村长赵铁柱披着件褪色的军大衣。
半个身子靠着火炉烤火。
手里攥着黄铜烟袋锅。
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
眉头快拧成了麻花。
旁边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后头。
陈算盘正缩着脖子。
干瘦的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弄。
算珠撞击木框,嗒嗒直响。
村里账面上就剩几块零钱,连开春的糊涂账都平不上。
“砰!”
两扇脱漆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
震落了一大片干黄的墙皮灰。
北风夹着雪沙子,呼啸着灌进屋里。
炉子里的火苗猛地一矮。
赵铁柱喉咙一痒,被倒灌的烟气呛了个正着。
“咳咳……哪个混账东西!”
他抹着被熏出眼泪的眼角,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陆长风站在门口。
军大衣敞着怀。
高大的身躯把外头斜射进来的阳光挡了个严实。
把一团黑压压的影子投在赵铁柱的脚面上。
他大步跨过门槛。
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
走到木桌前。
陆长风手探进内兜。
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张。
手腕一翻。
“啪!”
重重地拍在陈算盘那堆满是油渍的烂账本上。
纸张震颤了一下。
上面的红色抬头和鲜红的大印,扎眼得很。
边缘还带着没干透的油墨味。
“啥玩意儿?”
赵铁柱把烟嘴从黄牙里拔出来。
他站起身。
腿肚子坐得有点发酸。
伸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
眼镜腿上还缠着两圈白胶布。
他把眼镜架在鼻梁上。
凑过去。
满是老茧的手指捏住那张纸的边缘。
“青……青山镇林业局……”
他认字不多,读得磕磕巴巴。
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挪。
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国徽钢印。
摸上去凹凸不平。
接着是那几行加粗的黑字。
“阎王岭林区全权承包。”
“承包期限三十年。”
“年包费两千,首年已结清。”
赵铁柱的手猛地一哆嗦。
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以为自己老花眼看串了行。
又把纸凑近了半寸,几乎贴到鼻尖上。
那“两千”和“三十年”的字眼,像钢钉一样死死扎进他眼球里。
手指上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当啷!”
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黄铜烟袋锅。
从另一只手里滑脱。
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磕掉了一块暗黄的包浆。
带着火星的烟灰撒了一地,烧焦了地上的一个烂纸团。
冒起一缕刺鼻的青烟。
他没去捡。
老花镜后面的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呼吸像堵在嗓子眼的破棉絮。
进不去,出不来。
“老二……这……”
赵铁柱张着嘴,下巴直哆嗦。
“你把阎王岭包下来了?!”
声音都破了音,像被踩了脖子的老鸭子在叫唤。
旁边的陈算盘听见这话。
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飞了一颗。
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炉底的灰坑里。
他伸长干瘦的脖子看过去。
那大红公章在炉火的光底下,红得刺眼。
做不了假。
“这不可能!”
陈算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几千块钱啊!”
“镇长拿出来都得扒层皮!”
“你一个猎户哪来的钱!”
陆长风没搭理他。
深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赵铁柱。
“看清楚了。”
“白纸黑字,公家的大印。”
“从今往后,阎王岭这片地界。”
“树怎么长,水怎么流,野兽在哪转悠。”
“我陆长风一个人说了算。”
门外头。
挤着几个本来想领煤球过冬的村民。
贴着门缝听见这话。
全僵在了当场。
呼吸都忘了。
消息像长了腿。
顺着冷风。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在靠山屯的每条胡同里炸开了锅。
田大牛蹲在自家门口,听到消息后手里的破碗直接掉进了雪堆里。
几个村溜子面面相觑。
脸比地上的雪还白。
之前二狗子被黑瞎子挂在树上折磨。
全村人都怕那头熊。
但私底下。
还有几个胆子大、眼红病重的闲汉。
想着等开春熊瞎子走远了,去阎王岭外围下个套子。
套只野鸡打打牙祭。
哪怕去挖两棵草药换包烟抽也是好的。
毕竟那满院子的野猪肉太馋人了。
现在。
这最后一点见不得光的贼心思。
被这份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
生生砸得粉碎。
连个渣都不剩。
那片山不是没主的荒地了。
是私人的领地。
去别人地盘上偷东西。
要是被那头黑瞎子拍死,那是活该,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就算没被熊咬死。
只要被陆老二逮住,送去镇上派出所。
偷私人财产,数额巨大。
那可是要吃牢饭蹲大窑子的!
这得留下一辈子的案底。
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全家都得跟着抬不起头。
绝望。
死一般的绝望在靠山屯的破土房里蔓延。
这下是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念想。
那片能流出金山银山的阎王岭。
跟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这辈子再也沾不上半点关系了。
大队部里。
赵铁柱摘下老花镜。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的年轻人。
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才分家几天?
几千块现金,砸出个承包荒山的名头。
这手段。
这胆魄。
简直不像是个种庄稼的汉子能干出来的事。
陆长风看着这几个村干部呆滞发青的脸。
没再废话。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伸手拿回那份带着油墨味的文件。
仔细折了两折。
塞回军大衣贴胸口的内兜里。
用手在外头拍了拍。
踏实。
转过身。
宽阔的后背对着这群目瞪口呆的人。
大步迈出大队部的木门槛。
皮靴踏在雪地上,声音沉稳。
外头的风雪彻底停了。
西边天际线上。
一轮火红的夕阳正慢慢往下沉。
把大半个天空染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红光打在陆长风的身上,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他走到大金鹿自行车旁边。
单腿跨上宽大的牛皮车座。
右脚重重踩下脚踏板。
车链子咬合。
迎着那轮红日。
他推着踏板,头也不回地驶向群山深处。
走向那片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广阔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