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被寒风猛地扯开。
冷气裹着雪沙子。
直挺挺地灌进村头的山神庙里。
庙里头。
一股浓得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混着长年不洗澡的酸汗臭。
迎面撞在王桂花的脸上。
她没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眼泪都呛了出来。
庙正中间。
支着个生了锈的破汽油桶。
里头烧着几块劈柴。
火苗子半死不活地往上蹿。
二狗子像只瘟鸡一样。
缩在火炉边的一堆烂麦秸秆里。
他脸上贴着两块脏兮兮的狗皮膏药。
遮住了被松树皮刮出的血口子。
右腿还不自然地蜷缩着。
时不时打个寒颤。
供桌上。
坐着个光头汉子。
穿着敞开怀的黑棉袄。
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脑门上油光锃亮，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在微弱的火光下反着光。
这是邻村出了名的村霸，光头刘。
手里沾过血的狠角色。
光头刘手里捏着几张油腻的扑克牌。
大拇指搓开牌角。
看了一眼。
手腕一翻。
“啪。”
扑克牌重重摔在供桌的石板上。
“又他娘的输了。”
光头刘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发出吧唧一声。
供桌边放着一把半尺长的砍刀。
刀刃上崩了几个缺口。
刀背结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那股子陈年老血的铁锈味。
顺着火炉的热气，在庙里慢慢散开。
王桂花搓了搓冻僵的手。
踩着地上的破瓦片。
凑到了供桌前头。
干瘪的脸上硬挤出一堆讨好的笑褶子。
“刘爷。”
王桂花声音发干。
“在这打牌能赢几个子儿。”
“我这有笔大买卖。”
光头刘撩起厚重的眼皮。
扫了王桂花一眼。
没搭腔。
伸手抓起那把生锈的砍刀。
刀刃在靴子底下来回蹭了两下。
发出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大买卖？”
光头刘嗤笑一声。
“你老陆家穷得底裤都快当了。”
“能有啥大买卖。”
王桂花咽了口唾沫。
咽喉里发出咕咚的响声。
她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了那副破锣嗓子。
“我那个分出去的二儿子。”
“在阎王岭发横财了。”
“镇上国营饭店的采购，全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人家给的价，是外头黑市的五倍！”
光头刘蹭刀的动作停了。
旁边草堆里的二狗子听见这话。
浑身猛地一哆嗦。
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
“桂花婶，你别坑人！”
二狗子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那陆老二院子里，养着一头比墙还高的黑瞎子！”
“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那！”
光头刘皱起眉头。
转过脸看着二狗子。
“黑瞎子？”
“刘爷，你别听这怂包瞎白话。”
王桂花急得直拍大腿。
啪啪作响。
“畜生就是畜生，它能跟着人下山进城？”
她伸出干瘦的手指头。
指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那小王八羔子明天肯定得下山送货。”
“大金鹿的后座上，全是极品山珍和野猪肉。”
“兜里揣着的都是大团结！”
王桂花眼底冒出贪婪的毒光。
“咱不在院子里动手。”
“就在他下山的半道上截住他。”
“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光头刘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粗糙的掌心摩擦头皮。
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计着。
一天几百块的进账。
那野猪肉拉到黑市上，转手就能换成成摞的钞票。
这买卖，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
“事成之后。”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
心疼得直抽抽。
“肉和钱，你们拿七成。”
“我老陆家只要三成。”
光头刘笑了。
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他猛地扬起手里的砍刀。
“当！”
刀背重重拍在石头供桌上。
砸碎了边角的一块青石皮。
石渣子崩在地面的泥灰里。
“七成。”
光头刘站起身。
一脚踢翻了旁边烤火的破板凳。
“这活儿，老子接了。”
夜风刮过破庙的窗棂。
把火炉里的火星子吹得满天乱飞。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阎王岭上头的风雪小了不少。
木屋外的空地上。
陆长风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新棉袄。
外头套着没系扣的军大衣。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
大腿肌肉绷紧。
正把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麻袋。
往大金鹿自行车的后座上搬。
“砰。”
第一个麻袋落在生铁货架上。
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开。
里头装的是风干好的野鸡和几十斤极品猴头菇。
接着是第二袋、第三袋。
里面全是分拣好的党参、黄芪和半扇野猪肉。
一百多斤的死分量。
陆长风把粗麻绳绕过车座底下的铁环。
双手握紧绳头。
腰部一沉。
用力往下死死一勒。
麻绳瞬间绷直。
深深勒进麻袋的粗布纹理里。
大金鹿后轮的粗壮弹簧。
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他打了个死结。
用手拽了两下。
车身稳如泰山。
纹丝不动。
林清秋站在台阶上。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当家的，喝口热水再走。”
陆长风走过去。
接过温热的瓷碗。
仰起脖子一口灌干。
喉结上下滚动。
把空碗递回去。
“你在家插好门。”
陆长风摸了摸衣服的内兜。
那只装了极品珍珠的铁盒。
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他走到自行车左侧。
双手握住冰凉的生铁车把。
手腕发力。
推着沉重的大金鹿。
朝木栅栏外走去。
车轱辘压在冻硬的雪壳子上。
因为载重太大。
轮胎边缘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碾过积雪。
发出极其沉重绵密的摩擦声。
“呲啦——呲啦——”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深山里。
传得很远。
陆长风没有骑。
下山的路太陡。
积雪在底下结了一层暗冰。
一百多斤的重货压在后座。
骑上去根本刹不住车。
他只能靠两条腿。
双手死死压住车把。
控制着大金鹿下滑的速度。
皮靴踩在雪面上。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往下走。
山里的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
陆长风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白气有节奏地从口鼻间喷出。
下山的路很长。
两边的白桦树和红松交错着。
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林子里的光线有些发暗。
自行车的刹车皮摩擦着钢圈。
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吱嘎——”
陆长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死死捏着刹车闸。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转过一个陡峭的下坡。
前面的路拐了个急弯。
左边是凸起的山壁。
右边是一道缓坡。
陆长风顺着弯道推车转过来。
目光往前一扫。
他捏着刹车的手指。
猛地收紧。
“嘎！”
大金鹿的车轮瞬间抱死。
在雪地上拖出半米长的黑色印子。
停住了。
前方的雪路上。
路中间。
赫然横着两棵水桶粗的枯死松树。
树干上的树枝都没清理。
杂乱地支棱着。
把下山这条仅有的小道。
堵得严严实实。
连个人侧身都挤不过去。
陆长风眼神一沉。
深黑的眸子里。
透出一股子冰冷的寒意。
山风吹过枯树林。
发出呜呜的声响。
树干后头的阴影里。
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杂乱。
沉重。
光头刘穿着那件黑棉袄。
敞着怀。
手里拖着那把生锈的砍刀。
从枯树干后面。
慢慢走了出来。
刀尖拖在冰面上。
划出一道白痕。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在他身后。
呼啦啦走出来十几个穿着破旧棉大衣的混混。
手里提着生锈的铁管子。
还有带钉子的木棍。
一群人散开。
把本就狭窄的山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双带着贪婪和恶意的眼睛。
齐刷刷地盯在陆长风后座的麻袋上。
光头刘拿大拇指刮了一下脑门。
举起手里的砍刀。
刀背在旁边的枯树干上重重敲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此山是我开。”
光头刘咧开嘴。
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
透着毫不掩饰的凶光。
“兄弟。”
他拿刀尖指着大金鹿。
“把货卸了。”
“人可以滚。”